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58章 夢該醒了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王府內宅,竹韻閣。

林黛玉正臨窗習字。

王程北上後,她遵醫囑每日靜養,讀書習字,調理心神。

紫鵑說她的氣色一日好過一日,連偶爾的咳嗽也輕了許多。

筆尖懸在宣紙上,一滴墨悄然滴落,暈開一小團汙跡。

黛玉微微蹙眉。

窗外,隱約傳來模糊的喊聲,夾雜在雨聲裡,聽不真切。

“紫鵑,”她放下筆,“外頭是甚麼聲音?”

紫鵑正和雪雁整理書案,聞言側耳聽了聽,臉色微微一變。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那喊聲便清晰了些——

“林妹妹!你出來!我是寶玉!”

紫鵑的臉瞬間白了,慌忙關上窗,轉身對黛玉強笑道:“姑娘聽岔了吧?許是……許是街上哪個醉漢胡喊呢。”

黛玉卻已聽清了。

她坐在椅中,握著筆桿的手指微微收緊。

窗外秋雨瀟瀟,那一聲聲嘶喊卻如鈍刀,一下下割在早已結痂的心口上。

他怎麼來了?

他怎麼能來?

“姑娘……”雪雁也慌了,不知所措地看著黛玉,“寶二爺他……還在外頭淋著呢。這雨越下越大,再淋下去,非病倒不可。”

黛玉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其實從竹韻閣是看不到大門的,可她卻彷彿能看見那個坐在雨中的身影。

“他願意淋,便讓他淋著。”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冰冷,“與我何干?”

“姑娘!”紫鵑急了,“寶二爺他怎麼能這樣……這要傳出去,外人不說他痴傻,倒要說您心狠了!”

“心狠?”

黛玉忽然笑了,“紫鵑,你覺得我該怎麼做?出去見他?與他在王府門前敘舊?

然後呢?讓全汴京的人都看秦王府的笑話?”

她放下書卷,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雨幕:“我如今是秦王側妃。一言一行,皆代表王府體面。他不懂事,我不能也不懂事。”

雪雁小聲道:“可是……寶二爺那性子,若不給他個交代,怕是真的會一直淋下去。他身子骨本就不算強健,這大冬天的……”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腳步聲。

尤三姐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橙紅色的胡服下襬沾了些雨水,臉上滿是怒意。

“林妹妹,外頭那賈寶玉是怎麼回事?鬧了快一個時辰了!守門侍衛來回稟了三次,劉管事也來問過!他這是要逼死誰?!”

她性子急,說話也直:“要我說,直接讓侍衛把他架走!淋雨?淋死活該!自己不要臉面,還拖累旁人!”

“三姐!”薛寶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顯然也是聞訊趕來,身上披著淡青色錦緞披風,髮髻一絲不亂,神色卻比尤三姐沉穩得多。

寶釵走進來,先看了黛玉一眼,見她臉色雖蒼白,眼神卻平靜,心中稍定。

她轉頭對尤三姐道:“三妹妹莫急。寶兄弟年輕不懂事,咱們不能跟著衝動。”

“我衝動?”

尤三姐瞪大眼睛,“寶姐姐,你是沒看見他那副樣子!坐在雨裡,口口聲聲要見林妹妹,趕都趕不走!這要讓街坊鄰居看見,成甚麼樣子?!”

“正因為如此,才不能硬來。”

薛寶釵走到黛玉身邊,溫聲道,“妹妹,你怎麼想?”

黛玉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聲彷彿都靜止了。

“紫鵑,”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拿傘來。”

“姑娘!”紫鵑驚喜。

“雪雁,去請探春妹妹過來,陪我一同出去。”

黛玉頓了頓,“再叫上兩個婆子,四個丫鬟。”

尤三姐皺眉:“林妹妹,你真要去見他?那種人,你越理他,他越來勁!”

“總要有個了斷。”

黛玉抬起眼,眼中一片清明,“今日不見,他明日還會來。既如此,不如當面說清楚。”

薛寶釵點頭:“妹妹想得周全。有探春妹妹陪著,再帶上人,於禮數上說得過去。只是……”

她看著黛玉,眼中閃過一絲擔憂,“話要說絕些,才能斷了他的念想。妹妹,你……下得了決心嗎?”

黛玉沒有回答。

她接過紫鵑遞來的油紙傘——是一把素面的青竹傘,傘骨結實,傘面寬大。

又讓雪雁為她披上那件淺碧色灰鼠斗篷,戴上風帽。

賈探春很快來了,她顯然已知道情況,穿著一身墨綠色勁裝,外罩墨狐斗篷,腰佩長劍,神色肅然。

“林姐姐,我陪你。”

黛玉點點頭,握住她的手。

探春的手溫暖而有力,給了她一絲支撐。

一行人出了竹韻閣,穿過迴廊,走向王府大門。

雨聲漸大。

---

王府門前,雨幕如簾。

侍衛幾次呵斥驅趕,賈寶玉就像生了根一般,一動不動,只仰著頭,執拗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一聲聲地喊:

“林妹妹……你出來……就見我一面……”

“我知道你在裡面……我知道你聽得見……”

“我有話要問你……就問一句……”

聲音從最初的嘶喊,漸漸變成了破碎的嗚咽,在秋雨裡飄搖,悽楚得令人心頭髮顫。

街角漸漸聚攏了一些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這不是榮國府的寶二爺麼?”

“哎喲,怎麼淋成這樣?找秦王府的側妃?”

“嘖,聽說那位林側妃原是他表妹,從前在賈府時,兩人好得跟甚麼似的……”

“可如今人家是秦王側妃了!這還糾纏,不是找死麼?”

“小聲點!侍衛看過來了!”

賈寶玉站在王府門前的石階下,渾身早已溼透。

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不斷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可他依舊站在那,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林妹妹一定會出來的。

她心軟,她捨不得我淋雨。

只要她出來,只要我見到她,一切都會好起來……

就在他幾乎要凍僵時,大門忽然開了。

不是側門,而是正門。

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向兩側開啟,露出門內的一行人。

當先走出的,是四個撐著傘的粗壯婆子,分立兩側。

然後是八個丫鬟,四人一排,簇擁著中間三人。

賈寶玉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猛地站起——腿一軟,又踉蹌了一下,卻不管不顧地衝過去:“林妹妹!林妹妹你終於肯見我了!”

可他的腳步,在看清那三人的模樣時,僵住了。

林黛玉站在正中,一襲淺碧色斗篷,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蒼白秀美的下頜。

她手中撐著那把青竹傘,傘面微微傾斜,擋住了斜飛的雨絲。

而她身側,一左一右站著兩人。

左邊是賈探春,一身墨綠勁裝,手按劍柄,神色冷峻,眼神如刀般刮過賈寶玉。

右邊是紫鵑,撐著另一把傘,警惕地護在黛玉身側。

再往後,是雪雁和幾個眼生的丫鬟婆子,個個面色肅然。

這陣仗……不像敘舊,倒像是……對峙。

賈寶玉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林妹妹……”

他啞聲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破碎,“我……我只想見你一面,說幾句話……”

林黛玉緩緩抬起傘。

風帽下,那張清麗的臉完全顯露出來。

雨水打溼了她的鬢髮,貼在頰邊,更顯得膚色蒼白如雪。

可她的眼神,卻平靜得可怕。

“寶二爺,”她開口,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情緒,“你不該來。”

賈寶玉如遭重擊,踉蹌後退半步。

寶二爺?

她叫他……寶二爺?

從前,她總是“寶玉”、“二哥哥”地叫,生氣時最多喊一聲“二爺”……

何時用過這樣疏離的稱呼?

“林妹妹……”

他眼眶瞬間紅了,“你……你怎麼這樣叫我?我是寶玉啊!是你的二哥哥啊!”

“寶二爺慎言。”

黛玉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清晰,“妾身如今是秦王側妃。‘二哥哥’這樣的稱呼,於禮不合,於情……也不該再有。”

雨聲嘩啦,將她的話切割得支離破碎,卻又無比清晰地砸在賈寶玉心上。

“不該再有……”

他喃喃重複,忽然激動起來,“為甚麼不該?!林妹妹,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是榮國府逼你,是王府逼你!

沒關係,我帶你走!咱們離開汴京,去江南,去你爹孃的老家!我陪你!”

他說著就要上前,卻被探春上前一步攔住。

“寶二哥,”探春聲音冷硬,“請自重。”

賈寶玉看都不看她,只死死盯著黛玉:“林妹妹,你說話啊!你告訴我,你是願意的,還是被逼的?只要你一句話,只要你搖頭,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帶你離開這牢籠!”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那雙曾經靈動含情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充滿了絕望的期盼。

他在等。

等她說“不願意”。

等他心中那個完美的、不染塵埃的林妹妹,親口承認她的不得已。

然後,他就可以做她的英雄——哪怕只是幻想中的英雄。

可黛玉接下來的話,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寶二爺誤會了。”

她微微抬起下頜,雨水打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妾身入秦王府,是心甘情願。王爺待我極好,請醫問藥,悉心照料。如今妾身身子大好,能吃能睡,能賞花作詩,能……好好活著。”

她頓了頓,看著賈寶玉瞬間慘白的臉,繼續道:“過去在榮國府,妾身多病多災,全靠外祖母和舅舅舅母照拂。這份恩情,妾身銘記於心。但……”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有些事,有些人,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妾身不想再提,也希望寶二爺……忘了。”

“忘了?”

賈寶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可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林妹妹,你讓我忘了?忘了咱們一起長大的情分?忘了咱們在桃樹下讀《西廂》?

忘了你為我哭,我為你急?這些……這些怎麼能忘?!”

“為何不能忘?”

黛玉反問,語氣依舊平靜,可握傘的手卻微微收緊,“寶二爺,人總要往前看。妾身如今是秦王側妃,自有妾身的本分和責任。

而你,也該有你的路要走。整日沉湎過去,於你無益,於我……更是困擾。”

困擾。

這兩個字,像兩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賈寶玉心窩。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只覺得胸口悶痛,喉嚨腥甜,眼前陣陣發黑。

“今日妾身出來見你,已是逾矩。”

黛玉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憐憫,有決絕,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痛楚,但更多的,是徹底的疏離。

“從今往後,請寶二爺莫要再來。王府重地,不是敘舊之所。妾身……也不會再見你。”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向門內。

“林妹妹!”

賈寶玉猛地撲過去,卻被探春伸臂攔住。

“寶二哥,”探春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忍,卻依舊堅定,“放手吧。林姐姐說得對,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你再糾纏,只會害了她,也害了你自己。”

賈寶玉看著黛玉的背影一步步走遠,看著她淺碧色的斗篷消失在門內,看著那兩扇朱漆大門緩緩合攏……

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澆透全身。

忘了?

怎麼忘?

那個從小刻在心上的人,那個他以為會相伴一生的人,如今親口告訴他:過去了,忘了,別再來了。

原來……她真的過得很好。

好到不需要他,好到……嫌他煩。

“哈哈……哈哈哈……”

賈寶玉忽然笑起來,笑得渾身顫抖,笑得涕淚橫流。

雨水混合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走進雨幕,深一腳淺一腳,像個失了魂魄的偶人。

---

怡紅院裡,襲人早已急得團團轉。

聽說寶玉去了秦王府,她便知道要壞事。

可等她追出去時,早已不見人影。

此刻見寶玉渾身溼透、失魂落魄地回來,她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衝上去。

“二爺!我的祖宗!你這是怎麼了?!”

賈寶玉像是沒聽見,徑直走進屋,走到床邊,一頭栽倒。

“二爺!快把溼衣服脫了!要生病的!”襲人急得直掉眼淚,伸手去拉他。

可賈寶玉一動不動,只睜著眼望著帳頂,眼神空洞得嚇人。

“二爺,您說句話啊!別嚇奴婢!”襲人哭道。

麝月、秋紋、碧痕也都圍了上來,七手八腳要給他換衣服。

可賈寶玉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話:“都出去。”

“二爺……”

“出去!”

他猛地坐起,眼睛通紅,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丫鬟們嚇呆了,不敢再勸,只能哭著退出去。

襲人最後一個離開,回頭看了一眼——賈寶玉又躺了回去,依舊睜著眼,望著帳頂,彷彿那裡有他失去的一切。

窗外,雨聲漸歇。

冬夜的寒意,絲絲縷縷滲進屋裡。

賈寶玉躺在溼冷的被褥中,卻感覺不到冷。

因為心,已經凍僵了。

林妹妹不要他了。

那個會為他哭、會為他笑、會和他賭氣、會和他讀詩的林妹妹,親口說:過去了,忘了,別再來了。

原來這世上最痛的不是生離,而是她過得很好,卻不再需要你。

原來他所以為的深情,在她眼裡,只是……困擾。

賈寶玉緩緩閉上眼。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沒入鬢髮,消失不見。

如同他那場做了十幾年的夢,終於醒了。

只是醒來的代價,是掏空了整顆心。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