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末,雪漸漸小了。
王程從書房出來,沒有回主院,而是先去了棲梧堂。
趙媛媛還沒睡,正靠在暖炕上做針線——是一件小小的紅色肚兜,上面繡著精緻的麒麟紋。
蕊初在一旁挑燈,燭光映著她專注的側臉,溫柔而寧靜。
“王爺?”
聽見腳步聲,趙媛媛抬頭,眼中閃過驚喜,“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王程在炕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肚兜上,“又在做這個?太醫說了,少費眼睛。”
趙媛媛放下針線,柔聲道:“不礙事,閒著也是閒著。妾身想給孩子多做幾件,等他出生時穿。”
她說著,將肚兜遞給王程看:“王爺瞧,這麒麟繡得可好?麒麟送子,是個好兆頭。”
王程接過,那小小的肚兜在他寬大的掌心裡,顯得格外脆弱。
紅色的綢緞柔軟光滑,金色的麒麟栩栩如生,針腳細密勻稱,能看出縫製者的用心。
“很好。”他道,將肚兜遞還。
趙媛媛接過,小心折好,放在一旁的小簍裡。
她抬起頭,看著王程,眼中那抹憂慮又浮了上來。
“王爺……明日就要走了嗎?”
“嗯。”
“去多久?”
“短則三月,長則半年。”
趙媛媛咬住下唇,手指無意識地撫著小腹。
王程看著她這副模樣,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心,本王會盡快回來。”
“妾身不是擔心這個。”
趙媛媛搖頭,眼中泛起水光,“妾身是擔心……朝中那些人。王爺不在,他們會不會……”
“寶釵她們會守好王府。”
王程打斷她,“你只需安心養胎,別的不用操心。”
趙媛媛還想說甚麼,卻見王程神色堅定,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王爺,”她輕聲道,“您一定要保重。北疆天寒,要多添衣裳。戰場上刀劍無眼,要萬分小心。還有……要記得,妾身和孩子,在等您回來。”
她說得哽咽,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王程伸手,拭去她的淚。
“別哭,對孩子不好。”
趙媛媛用力點頭,卻止不住淚水。
王程看著她,這個曾經金枝玉葉的帝姬,如今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親。
她為他收斂鋒芒,為他學做羹湯,為他孕育子嗣。
“媛媛,”他忽然道,“等本王回來,孩子也該出生了。到時,本王陪你看雪,陪你看花,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這大概是王程說過最溫柔的話了。
趙媛媛怔住,隨即淚水更加洶湧。
“嗯!”
她重重點頭,撲進他懷裡,“妾身等您!一定等您!”
王程攬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燭火搖曳,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在牆上,溫暖而繾綣。
---
從棲梧堂出來,王程又去了綴錦樓。
迎春已經睡了,繡橘守在門外,見他來連忙行禮。
“王爺。”
“你們姑娘睡了?”
“剛睡下。”
繡橘小聲道,“太醫開的安神藥起了效,姑娘這幾日睡得安穩些了。”
王程點頭,輕輕推門進去。
屋內只點了一盞小燈,昏黃的光暈映著床榻。
迎春側臥著,睡得正沉,一隻手還搭在小腹上,是一種本能的保護姿態。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股總是揮之不去的怯意,在睡夢中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恬靜的柔和。
王程在床邊坐下,靜靜看著她。
這個女子太柔弱,像一株需要精心呵護的蘭花。
可如今,她腹中孕育著他的骨血,那份柔弱裡,便生出了驚人的韌性。
他伸手,輕輕覆上她搭在小腹上的手。
迎春似乎有所覺,睫毛顫了顫,卻沒有醒,只是無意識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很涼,卻握得很緊。
王程沒有抽回手,就這樣坐著,直到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
他輕輕抽出手,為她掖好被角,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床榻上的女子依舊安睡,不知夢到了甚麼,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極淡卻溫柔的笑意。
————
子時初刻,雪已停歇。
秦王府內萬籟俱寂,唯有巡夜侍衛的腳步聲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王程踏著廊下尚未清掃的薄雪,走向西側的竹韻閣。
竹韻閣外,那幾叢青竹在雪夜中依然挺立,竹葉上積了層薄雪,在簷下燈籠的映照下泛著清冷的光。
窗紙透出暖黃的微光——這麼晚了,黛玉竟還未睡。
紫鵑正從廚房端了藥膳回來,在廊下遇見王程,連忙行禮:“王爺。”
“你們姑娘還沒歇?”
“姑娘說……想等王爺。”
紫鵑低著頭,聲音很輕,“自午後得知王爺明日要走,姑娘便心神不寧,晚膳也沒用多少。”
王程微微頷首,推門而入。
屋內炭火溫暖,混合著淡淡的藥香和墨香。
林黛玉穿著一身月白素緞寢衣,外罩淺碧色繡竹葉的薄棉褙子,正坐在窗邊的書案前執筆寫字。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清麗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惶,隨即化作淺淺的笑意。
“王爺。”
她放下筆,起身欲行禮。
那支白玉簪鬆鬆簪著髮髻,幾縷青絲垂在頰邊,燭光下肌膚瑩白得近乎透明。
“坐著。”
王程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宣紙上——是一闋未寫完的《臨江仙》: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字跡清瘦秀逸,筆鋒卻有些虛浮,顯然心神不寧。
“在寫李義山?”王程問。
黛玉輕輕“嗯”了一聲,將紙稍稍折起:“閒來無事,胡亂寫著玩。”
她抬眼看他,那雙總是盛著清愁的眸子此刻格外明亮,卻也格外複雜:“王爺……明日真要走了?”
“嗯。”
王程在她身側的繡墩上坐下。
紫鵑端了熱茶進來,又悄悄退出去,將門輕輕掩上。
屋內一時寂靜。
炭火噼啪,更漏滴滴。
黛玉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許久,才低聲道:“北疆……很冷吧?”
“比汴京冷些。”
“那……王爺多帶些厚衣裳。”
黛玉說著,起身走到衣櫃前,從裡面取出一件玄色大氅,“這是妾身前幾日趕製的,裡面絮了上好的灰鼠皮,最是保暖防風。王爺若不嫌棄……”
她將大氅遞過來,手指微微發顫。
王程接過,入手厚實柔軟,針腳細密均勻。
大氅的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極簡的雲紋,內襯是柔軟的灰鼠皮,觸手生溫。
“費心了。”他道。
黛玉搖搖頭,又坐回原位,垂下眼簾:“妾身身子不爭氣,不能像雲妹妹、鳳姐姐那樣隨軍伺候王爺。只能做這些微不足道的事……”
她聲音漸低,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
王程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忽然道:“手伸過來。”
黛玉一愣,遲疑地伸出手腕。
王程三指搭在她脈門上,一股溫和醇厚的內力緩緩渡入。
黛玉只覺得一股暖流自手腕蔓延至四肢百骸,這些日子因天寒而隱隱作痛的胸口頓時舒緩了許多。
“王爺……”她眼中泛起水光。
“別說話。”
王程閉目凝神,內力在她奇經八脈中緩緩遊走。
黛玉的身子比半個月前好了太多,但根基依舊虛弱,像一株精心呵護卻難抵風霜的蘭花。
約莫一刻鐘後,王程收功,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黛玉連忙遞過帕子:“王爺快歇歇,為了妾身這般耗費內力……”
“無妨。”
王程接過帕子,拭了拭汗,“你如今脈象平穩多了,再調養月餘,當可痊癒。”
“謝王爺。”黛玉聲音哽咽。
她看著王程冷峻的側臉,想起這半個多月來,他每日入夜便來為她療傷,耗費內力從不言苦。
想起他雖話少,卻總在她咳血時蹙眉,在她好轉時微微頷首。
這個男人,用他獨有的方式,一點點捂熱了她冰封的心。
“王爺,”黛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妾身……有話想說。”
王程抬眼看她。
燭光下,黛玉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水光瀲灩。
她咬了咬唇,似乎在下極大的決心。
“那日……妾身入府時,身子實在不爭氣。”
她聲音越來越低,幾乎細不可聞,“未能……未能盡到侍妾的本分。如今王爺要遠行,這一去不知多久,妾身……”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羞怯卻堅定的光:“妾身不想留遺憾。”
這話說得隱晦,但意思再明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