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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史湘雲打抱不平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馬車駛入汴梁城南門時,已是未時三刻。

朱雀大街兩側的商鋪鱗次櫛比,幡旗招展,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說笑聲交織成一片繁華喧鬧的市井交響。

史湘雲早已撩開車簾一角,興致勃勃地瞧著外頭的熱鬧。

她那雙靈動的眸子左顧右盼,時而為雜耍藝人的絕技拍手,時而因糖畫攤子上的龍鳳圖案驚歎,活脫脫一隻飛出籠子的小雀兒。

“林姐姐快看!那捏麵人的手可真巧,竟能捏出關二爺單刀赴會的架勢!”

黛玉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藝人坐在街角,手指翻飛間,一團彩面便漸漸有了眉眼盔甲的輪廓。

她唇角微彎,輕聲道:“確實精巧。”

正說著,馬車忽然緩了下來。

前頭傳來一陣異常的喧譁聲,夾雜著哭喊、怒罵和甚麼東西被掀翻的碎裂聲。

“怎麼回事?”王程在車外勒住烏騅馬,沉聲問道。

張成策馬上前檢視片刻,回來稟報:“爺,前頭十字街口,像是有人鬧事。圍了好些百姓,車馬過不去了。”

史湘雲一聽“鬧事”,眼睛更亮了,半個身子都探出車窗:“在哪兒呢?我瞧瞧!”

黛玉輕輕拉住她的衣袖:“雲妹妹,當心些。”

這時,前頭的哭喊聲愈發清晰起來,是個蒼老的聲音在哀告:“這位爺……行行好……小老兒就指著這攤子過活……您高抬貴手……”

緊接著是一個流裡流氣的男聲,囂張跋扈:“老東西!爺在你這兒吃碗餛飩是看得起你!還敢跟爺要錢?我看你這攤子是不想擺了!”

“可……可您這都連著三天了……小本生意,實在……”

“呸!給臉不要臉!”

“哐當——!”

又是一陣碗碟碎裂聲,夾雜著老人的痛呼和周圍百姓壓抑的驚呼。

史湘雲聽得柳眉倒豎,攥緊了拳頭:“光天化日,竟有這等潑皮無賴!”

她回頭看向王程,眼中閃著躍躍欲試的光:“王爺!咱們去看看好不好?那老丈太可憐了!”

黛玉微微蹙眉,低聲道:“雲妹妹,市井紛爭,自有官府處置。咱們身份特殊,不宜……”

“可官差還沒來呀!”

湘雲急道,“等他們來了,那老丈的攤子早被掀了!”

她說著,又眼巴巴望向王程,那模樣像極了討食的小狗。

王程端坐馬上,神色平淡地看著前方擁堵的人潮,又瞥了眼湘雲那副“讓我去讓我去”的急切模樣,忽然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想去?”他問。

“想!”湘雲點頭如搗蒜。

“那就去。”王程的語氣隨意,“不鬧出人命就行。”

這話一出,不僅黛玉愣住了,連紫鵑、雪雁都詫異地睜大了眼。

史湘雲卻是大喜過望,歡呼一聲:“謝王爺!”

話音未落,她已經利落地掀開車簾,跳下了馬車。

“雲妹妹!”

黛玉下意識想喚住她,可湘雲已經像只小黃鶯般,靈巧地擠進了圍觀的人群。

黛玉轉頭看向王程,眼中滿是意外與不解。

那可是他的側妃啊!

堂堂秦王側妃,當街與人動手?

傳出去成何體統?

便是最不拘小節的武將之家,也斷不會讓女眷這般拋頭露面、介入市井爭鬥。

他不但不制止,反而……鼓勵?

王程感受到她的目光,側過頭,對上她那雙寫滿困惑的明眸。

“覺得不妥?”他問。

黛玉遲疑片刻,輕聲道:“雲妹妹畢竟是王府女眷,這般……恐惹非議。”

“非議?”

王程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不屑,“本王的女人,想做甚麼便做甚麼,何須在意他人議論?”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湘雲消失的方向,語氣裡竟有幾分難得的讚許:“湘雲性子率真,嫉惡如仇,這沒甚麼不好。總比那些扭扭捏捏、表面端莊背地算計的強。”

這話說得直白,卻讓黛玉心中微微一震。

她忽然想起在榮國府時,那些繁文縟節、那些“女子當如何如何”的規訓。

莫說當街打抱不平,便是多走幾步路、多說幾句話,都可能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可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權傾朝野的秦王,竟能說出“想做甚麼便做甚麼”這樣的話來。

是真的與眾不同?

還是……他只是對湘雲格外縱容?

複雜的情緒在黛玉心頭翻湧。

有一絲羨慕,羨慕湘雲可以這般恣意;

有一絲觸動,為王程這份超脫世俗的眼光;

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原來這世上,真有女子可以活得這般痛快。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車窗外,目光追尋著那抹鵝黃色的身影。

十字街口,餛飩攤前早已一片狼藉。

木桌被掀翻在地,碗碟碎裂,湯汁四濺。

一個頭發花白、約莫六十歲的老漢癱坐在泥水裡,額角破了個口子,鮮血混著汙水往下淌,臉上又是淚又是血,看著悽慘可憐。

他懷裡還死死護著個破舊的木錢匣,裡頭零零散散幾枚銅板。

對面站著三個潑皮。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一臉橫肉,穿著件半舊不新的綢衫,敞著懷,露出胸前一撮黑毛。

他雙手叉腰,一腳踩在翻倒的長凳上,斜睨著地上的老漢,嘴裡不乾不淨:“老不死的!敬酒不吃吃罰酒!爺今天就把話撂這兒。

從今往後,你這攤子,爺想來吃就來吃,想拿就拿!敢再說半個‘不’字,爺打斷你的狗腿!”

他身後兩個跟班也跟著起鬨:“聽見沒?牛爺可是兵馬司劉指揮使的小舅子!在這南城一片,誰敢不給牛爺面子?”

圍觀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個個縮著脖子,只敢小聲議論:

“又是這牛三!專欺壓這些小本生意的!”

“那劉指揮使也不是甚麼好東西,縱容小舅子這般胡作非為!”

“唉,王老漢可憐啊,老伴臥病在床,就靠這攤子過活……”

“小聲點!別讓他們聽見!”

正說著,人群忽然被撥開一道縫。

“讓一讓!讓一讓!”清脆的女聲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鵝黃衣衫的少女擠了進來。

她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生得明眸皓齒,梳著利落的馬尾,雖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勃勃英氣。正是史湘雲。

她一眼就看見癱坐在泥水裡的王老漢,又掃過滿地狼藉和那三個囂張的潑皮,柳眉一豎,杏眼圓睜:“光天化日,天子腳下,你們竟敢這般欺壓良善!”

那牛三正得意呢,忽然聽見個嬌滴滴的女聲,先是一愣。

待看清是個容貌嬌俏的少女,頓時眼睛亮了,上下打量著她,嘴裡嘖嘖有聲。

“喲!這是哪兒來的小娘子?長得可真水靈!”

他那兩個跟班也嬉皮笑臉地湊過來:

“小娘子,這沒你的事兒,趕緊回家繡花去!”

“就是!要不……陪牛爺喝兩杯?爺保你吃香喝辣!”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圍觀百姓都替這少女捏了把汗。

有膽小的婦人已經悄悄往後縮,生怕惹禍上身。

史湘雲卻是氣笑了。

她自小在史侯府長大,雖不算頂尖權貴,可也是勳爵之家,何曾被人這般當街調戲過?

後來進了秦王府,更是被王程寵著護著,連句重話都沒聽過。

此刻聽這些潑皮滿嘴汙穢,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頭頂。

“放肆!”

她嬌叱一聲,聲音清亮,竟帶了幾分殺氣,“本姑娘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教訓教訓你們這些渣滓!”

“哎喲!小娘子還挺辣!”

牛三不但不怕,反而更來勁了,搓著手就往前湊,“爺就喜歡辣的!來,讓爺摸摸……”

他話音未落,史湘雲已經動了。

王府馬車裡,黛玉緊張地攥緊了帕子。

雖然知道湘雲跟著王程學過武藝,可對方是三個成年男子……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讓她徹底愣住了。

只見史湘雲身形如電,眾人幾乎沒看清她如何動作,她已經閃到牛三身前。

左手一探,精準地扣住牛三伸過來的鹹豬手,順勢一擰——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

“啊——!!!”

牛三殺豬般的慘叫響徹長街。

他那隻右手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腕骨被生生擰斷了!

這還沒完。

史湘雲扣著他的手腕往下一壓,右膝順勢抬起,狠狠撞在他小腹上!

“呃!”

牛三眼珠子都凸出來了,痛得連叫都叫不出,整個人蝦米般蜷縮下去。

他那兩個跟班這才反應過來,怪叫著撲上來。

“臭娘們!敢動牛爺!”

一個揮拳砸向湘雲面門,另一個從側面去抱她的腰。

湘雲冷笑一聲,不躲不避,左手鬆開牛三,化掌為刀,劈在正面那潑皮的手腕上。

又是“咔嚓”一聲,那潑皮慘叫著抱著手腕倒退。

同時她腰身一擰,右腿如鞭子般橫掃,精準地踢在側面那潑皮的膝蓋側方。

“噗通!”

那潑皮只覺得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齜牙咧嘴。

電光石火間,三個潑皮全躺下了。

一個捂著手腕慘叫,一個抱著膝蓋打滾。

最慘的是牛三,蜷在地上,左手捂著肚子,右手無力地耷拉著,額頭上冷汗涔涔,看向湘雲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長街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圍觀百姓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鵝黃衣衫的少女。

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叉著腰,下巴微揚,陽光下,那張嬌俏的臉上滿是“本姑娘很厲害吧”的得意。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打得好!”

人群瞬間沸騰了!

“姑娘好身手!”

“為民除害啊!”

“這些潑皮早該收拾了!”

喝彩聲、掌聲響成一片。

有幾個被牛三欺壓過的攤販,甚至激動得眼眶發紅。

王老漢顫巍巍地爬起來,就要給湘雲下跪:“多謝姑娘!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湘雲連忙扶住他:“老丈快別這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應該的!”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塞到王老漢手裡:“這銀子您拿著,治傷,重新置辦攤子。以後他們若再敢來,您就去秦王府……呃,就去報官!”

她差點說漏嘴,趕緊改口。

王老漢握著那錠沉甸甸的銀子,老淚縱橫,又要下跪,被湘雲死活攔住了。

黛玉在馬車裡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看見湘雲臉上那燦爛的、毫無陰霾的笑容,看見她扶起老丈時眼中的真誠,看見周圍百姓看向她時那感激、敬佩的目光……

這樣鮮活,這樣痛快。

原來女子也可以這樣活著。

不必困於深宅,不必謹言慎行,不必在乎那些“該與不該”。

可以憑本心行事,可以快意恩仇,可以……被需要,被感激。

她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有甚麼東西輕輕裂開了一道縫。

就在眾人歡呼時,街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

“讓開!都讓開!兵馬司辦案!”

十餘名穿著皂衣的官差擠開人群,衝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班頭,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牛三一見來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掙扎著爬起來,哭喊道:“劉班頭!劉班頭救命啊!這臭娘們當街行兇!你看她把我們打的!”

那劉班頭一看牛三那慘樣,又瞥了眼地上躺著的兩個潑皮,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是兵馬司指揮使劉能的心腹,自然認得這位指揮使的小舅子。

平日裡沒少收牛三的好處,幫他平過不少事。

“好大的膽子!”

劉班頭瞪著史湘雲,“光天化日,竟敢當街傷人!給我拿下!”

官差們應聲就要上前。

圍觀的百姓頓時騷動起來,有人忍不住喊道:“班頭!是牛三他們先欺壓王老漢!這位姑娘是見義勇為!”

“是啊!牛三他們白吃白喝還砸攤子!”

劉班頭眼睛一瞪:“少廢話!有甚麼話,回衙門再說!動手!”

兩個官差已經伸手去抓湘雲的肩膀。

湘雲柳眉一豎,正要發作——

“且慢。”

一個低沉平靜的聲音響起。

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所有嘈雜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旁立著一匹神駿的烏騅馬。

馬背上,一個玄衣男子端坐著,面容冷峻,目光如寒潭深水。

他並未刻意釋放氣勢,可那種久居上位、執掌生殺的氣場,卻讓所有人心頭一凜。

劉班頭也算見過些世面,一看這架勢,心裡先咯噔一下。

但他仗著背後有指揮使撐腰,又看對方只有寥寥數人,便強作鎮定,拱手道:“這位公子,兵馬司辦案,還請行個方便。”

王程沒理他,只看向史湘雲:“玩夠了?”

湘雲吐了吐舌頭,跑回馬車邊:“王爺,他們不講理!”

這一聲“王爺”,如同驚雷炸響!

劉班頭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他身後的官差更是臉色煞白,有幾個已經哆哆嗦嗦地往後退。

汴梁城裡,能被稱作“王爺”的年輕男子,還能有誰?!

除了那位剛剛北伐大捷、權傾朝野的秦王王程,還能有誰?!

劉班頭腦子裡“嗡”的一聲,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他猛地想起,最近確實有傳聞,說秦王有一位史姓側妃,性子活潑,頗得寵愛……

再看向那鵝黃衣衫的少女——容貌嬌俏,氣質不凡,方才那身手……絕非尋常女子!

完了!

劉班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卑職該死!卑職有眼無珠!不知是王妃駕到!卑職該死!”

他身後那些官差也齊刷刷跪了一地,個個抖若篩糠。

牛三和他那兩個跟班徹底傻了。

牛三甚至忘了手腕的劇痛,呆呆地看著跪了一地的官差,又看看馬車邊那個玄衣男子,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秦……秦王?

那個殺金兵如割草、陣斬完顏宗望的殺神?

那個連太上皇都要禮讓三分的權臣?

自己……剛才調戲了他的側妃?

牛三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他那兩個跟班也癱軟在地,褲襠處溼了一片——竟是嚇失禁了。

王程這才淡淡開口:“你是劉能的人?”

劉班頭頭磕得更響了:“是……是……卑職是劉指揮使麾下南城班頭劉全……”

“劉能的小舅子當街欺壓百姓,強搶財物,調戲女眷。”

王程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冰,“你這個班頭,非但不秉公執法,反而要拿見義勇為之人。劉能就是這樣教你們辦事的?”

劉班頭嚇得魂飛魄散,連連道:“卑職知錯!卑職知錯!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把人帶走。”

王程不再看他,只對張成吩咐道,“告訴劉能,讓他自己看著辦。若辦不好,這指揮使的位置,換個人坐。”

“是!”

張成領命,上前一把拎起癱軟的劉班頭。

劉班頭哪裡敢反抗,連連道:“卑職明白!卑職一定如實稟報指揮使!一定嚴懲牛三!”

那些官差也手忙腳亂地抬起暈倒的牛三和癱軟的兩個潑皮,逃也似的離開了。

圍觀的百姓這才反應過來,頓時爆發出更大的歡呼:

“秦王千歲!”

“王妃為民除害!”

“王爺英明!”

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

許多人激動地跪地磕頭,看向馬車方向的目光充滿了崇敬。

史湘雲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興奮和自豪。

她看向王程,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求表揚的小狗。

王程對她點了點頭:“做得不錯。”

只三個字,卻讓湘雲笑開了花。

她蹦蹦跳跳地回到馬車上,一坐下就拉著黛玉的手,嘰嘰喳喳地說:“林姐姐你看見沒?那個牛三,手腕一擰就斷了!還有那個班頭,跪在地上磕頭的樣子,哈哈哈……”

黛玉看著她燦爛的笑臉,心中那點擔憂漸漸散去,化作一絲溫柔的笑意。

“看見了。”她輕聲道,“雲妹妹很厲害。”

馬車重新啟動,穿過依舊熱情歡呼的人群。

車簾落下,將外頭的喧囂隔絕。

車廂裡,湘雲依舊興奮地說著方才的打鬥細節,比手畫腳,眉飛色舞。

“……那個潑皮還想抱我的腰,哼!我一腳就踢他膝蓋上!你是沒看見他那表情……”

黛玉安靜地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車窗的方向——雖然車簾已放下,但彷彿還能看見外頭那個玄衣端坐的身影。

“林姐姐,”湘雲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你知道嗎,方才王爺讓我去的時候,我心裡可緊張了!生怕打不過,給王府丟臉……”

“王爺既讓你去,自是信你。”黛玉輕聲道。

“是啊!”

湘雲用力點頭,眼中滿是崇拜,“王爺跟別人都不一樣!他從不說甚麼‘女子該怎樣怎樣’,我想練武他就教,我想出門他就帶,我想打抱不平……他就讓我去!”

她說著,握住黛玉的手,認真道:“林姐姐,我覺得咱們能進王府,真是天大的福氣。真的。”

黛玉心中微微一動。

她看向湘雲那雙清澈坦蕩的眼睛,那裡沒有絲毫的虛偽或討好,只有純粹的歡喜和感激。

福氣嗎?

若是半月前,有人告訴她,給人做側妃是“福氣”,她定會嗤之以鼻,甚至覺得是羞辱。

可如今……

她想起王府裡寬厚端莊的王妃,想起親切友善的眾姊妹,想起每日準時來為她療傷、話不多卻事事周到的王程,想起今日長街上,他縱容湘雲、震懾官差的那份從容與霸氣……

還有,他說的那句話——

“本王的女人,想做甚麼便做甚麼,何須在意他人議論。”

那樣理所當然,那樣……護短。

黛玉忽然覺得臉頰有些發燙。

她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林姐姐?”湘雲見她發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黛玉回過神來,輕聲道:“雲妹妹說得是。”

至少在這裡,她可以安心養病,不必擔心哪天被當作交易的籌碼送出去。

至少在這裡,姊妹們真心相待,沒有那些勾心鬥角的算計。

至少在這裡……那個男人,給了她們一片相對自由的天空。

馬車平穩地行駛著,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

湘雲說累了,靠在黛玉肩上,不一會兒便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竟是睡著了。

黛玉輕輕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又拿過一旁的薄毯為她蓋上。

做完這些,她獨自望著晃動的車簾出神。

今日所見所聞,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原來這世上,真有這樣的活法。

原來女子,也可以這樣痛快地活著。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鎖在瀟湘館箱底的詩稿,那些悲春傷秋、自憐自艾的句子。

若是從前,她定會為今日之事賦詩一首,感慨世道不公,哀嘆女子命運。

可如今,她竟覺得那些情緒有些……矯情了。

不是世道變了,是她遇見的人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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