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三刻。
秋雨過後的清晨,空氣格外清冽。
竹韻閣窗外的竹林經過一夜雨水的洗滌,青翠欲滴,葉尖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在晨光中閃爍著微光。
林黛玉從沉睡中醒來,睜開眼的瞬間,竟有些恍惚。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感到胸口發悶、呼吸艱難,也沒有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無力。
相反,身體裡暖洋洋的,像是冬日裡曬了許久太陽,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種久違的輕快。
她慢慢坐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依舊蒼白瘦削,但指尖不再是那種冰涼的青白色,而是泛著淡淡的、健康的粉暈。
“姑娘醒了?”
紫鵑聽見動靜,端著銅盆走進來。當她看到黛玉的臉色時,驚喜地“呀”了一聲,“姑娘,您……您的氣色好多了!”
雪雁也跟進來,湊到床邊仔細看,眼睛亮晶晶的:“真的!臉頰都有血色了!”
黛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溫潤,確實不再是從前那種冰涼的、毫無生氣的觸感。
她想起昨夜王程那雙貼在自己背上的手,那股溫熱的暖流……
“伺候我梳洗吧。”她輕聲說,聲音也比往日清亮了些,“該去給王妃請安了。”
紫鵑和雪雁連忙應聲,一個去打熱水,一個去開箱籠取衣裳。
洗漱完畢,黛玉坐在妝臺前。
鏡中的女子依舊眉目清冷,但那雙曾經黯淡無光的眸子,此刻卻多了幾分神采。
蒼白的唇色被晨光一照,竟透出淡淡的珊瑚色。
“姑娘今日穿這件吧。”
紫鵑拿出一套淺碧色繡折枝玉蘭的襦裙,外罩月白色薄綢褙子,“王妃是宮裡出來的帝姬,最重規矩,咱們穿得素雅些,總不會出錯。”
黛玉點點頭。
這套衣裳是昨日王熙鳳送來的幾套新衣之一,料子、做工都是上乘,款式也大方得體。
紫鵑為她梳了個簡單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素銀點翠的蘭花簪。
妝容更是極淡,只薄薄敷了一層珍珠粉,點了些口脂。
“姑娘真好看。”雪雁在一旁讚歎,“這氣色一好,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黛玉看著鏡中的自己,心中五味雜陳。
從前在榮國府時,她也常攬鏡自照,那時鏡中人眉眼間總籠著一層輕愁,彷彿隨時會消散的煙雲。
而如今……雖依舊清瘦,卻有了幾分實實在在的生機。
“走吧。”她站起身。
棲梧堂在王府內院的正中,是秦王妃趙媛媛的居所。
院落比竹韻閣大了許多,門前種著幾株高大的梧桐,此時葉子已半黃,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黛玉帶著紫鵑來到院門前,早有守門的婆子笑著迎上來:“可是林姑娘?王妃一早便吩咐了,姑娘來了直接請進去。”
說著,引著黛玉進了院子。
棲梧堂的庭院佈置得極雅緻,不像尋常王府那般堆砌假山奇石,反而種了許多花草。
此時秋菊開得正好,黃的金燦,白的如雪,紫的似霞,在晨露中嬌豔欲滴。
正房門口,兩個穿著水綠色比甲的小丫鬟打起簾子,裡頭傳來輕柔的說話聲。
黛玉走進堂屋,只見屋內陳設華貴而不失雅緻。
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雕花羅漢榻,榻上鋪著猩紅錦褥,一個年輕女子端坐其上,正低頭看著手中的賬冊。
她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穿著鵝黃色繡金鳳穿牡丹的宮裝,頭上梳著高高的凌雲髻。
眉眼端莊秀麗,面板白皙細膩,通身一股子皇家貴女的雍容氣度。
這便是秦王妃趙媛媛了。
黛玉斂衽行禮:“妾身林氏,給王妃請安。”
趙媛媛放下賬冊,抬眼看來。
她的目光溫和而清明,將黛玉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嘴角揚起得體的微笑:“林妹妹快請起。坐下說話。”
早有丫鬟搬來繡墩,放在榻前。
黛玉謝過,側身坐了半邊。
“昨夜睡得可好?”趙媛媛聲音溫柔,“竹韻閣那邊還缺甚麼?儘管跟我說。”
“一切都好,謝王妃關懷。”黛玉輕聲應道。
這時,一個穿著藕荷色襦裙的丫鬟端著茶盤進來,正是趙媛媛的貼身侍女蕊初。
她將茶盞放在黛玉手邊的小几上,又捧起另一盞,恭恭敬敬地奉給黛玉。
黛玉連忙起身,雙手接過茶盞,重新跪下:“妾身林氏,給王妃敬茶。”
這是規矩——側妃入門第二日,要給正妃敬茶,以示尊卑。
趙媛媛接過茶盞,揭開蓋子,輕輕抿了一口,含笑道:“妹妹有心了。”
她放下茶盞,從腕上褪下一對碧玉鐲子,遞到黛玉面前:“這對鐲子,是我嫁入王府時母后賜的。今日贈予妹妹,願妹妹在王府平安喜樂,與姊妹們和睦相處。”
黛玉雙手接過。那鐲子通體碧綠,水頭極好,觸手溫潤,一看便知是宮裡的好東西。
“謝王妃厚賜。”她再次行禮。
“快起來吧。”
趙媛媛示意蕊初扶起黛玉,溫聲道,“既入了王府,往後便是一家人了。妹妹身子弱,要好生將養。
我已吩咐過廚房,每日給你單獨做些藥膳補身。有甚麼想吃的、想用的,只管開口。”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王爺日理萬機,前朝事務繁忙,咱們後宅之人,當以安分為要,莫要讓王爺為內宅之事煩心。
姊妹間要互相扶持,莫生嫌隙。如此,王爺在前頭才能安心。”
這話說得委婉,卻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安分守己,和睦相處,別給王爺添亂。
黛玉垂眸應道:“妾身明白,定當謹記王妃教誨。”
趙媛媛滿意地點頭,又說了幾句閒話,多是問黛玉平日喜好、可習慣北方氣候等等。
態度始終溫和得體,既不失王妃威儀,又透著幾分親和。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黛玉告退出來。
走出棲梧堂,她才輕輕舒了口氣。
這位秦王妃,果然如鳳姐姐所說,是個端莊大氣、明事理的人。
至少表面看來,不會刻意刁難。
紫鵑跟在她身後,小聲說:“王妃待姑娘真和氣。”
黛玉點點頭,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些。
回到竹韻閣時,已是辰時三刻。
黛玉剛踏進院門,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語聲。
“林妹妹可算回來了!我們等了好一會兒呢!”
史湘雲的聲音最先傳來。
緊接著,一個鵝黃色的身影從正房裡蹦出來,正是湘雲。
她今日穿了身鵝黃繡折枝海棠的襦裙,頭髮梳成雙環髻,簪著幾朵小小的珠花,整個人活潑得像只小黃鶯。
“雲妹妹?”黛玉有些意外。
“不止我呢!”
湘雲上前挽住她的手臂,笑嘻嘻地往屋裡拉,“寶姐姐、鳳姐姐、三姐姐、二姐姐、四妹妹……大家都來了!”
果然,一進正房,屋裡已坐滿了人。
薛寶釵穿著淡青色繡竹葉紋的褙子,端莊地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盞,見黛玉進來,溫和一笑:“林妹妹回來了。”
王熙鳳坐在她對面,一身海棠紅的衣裳,正磕著瓜子,見她進來,招手笑道:“快來坐!我們正說起你呢!”
賈探春坐在另一側,穿著藕荷色騎裝,頭髮高高束起,英姿颯爽。
她身邊坐著迎春和惜春——迎春依舊是那副溫柔安靜的模樣,惜春則低著頭,手裡擺弄著一塊帕子。
尤三姐也來了,她身邊還坐著個與她有七八分相似、卻更溫婉幾分的女子,正是尤二姐。
此外,李玟、李琦姐妹也在,兩人穿著素淨的衣裳,安靜地坐在角落。
晴雯和鴛鴦站在一旁,晴雯那雙桃花眼好奇地打量著黛玉,鴛鴦則是一貫的沉穩。
更讓黛玉驚訝的是,薛寶琴竟然也在——她穿著杏子紅繡折枝梅的襦裙,正和湘雲低聲說笑。
“這……怎麼大家都來了?”黛玉有些無措。
“自然是來看你的!”
史湘雲拉著她在主位坐下,“林姐姐,你可不知道,昨兒聽說你進府,我們都想來看你,可鳳姐姐說你要歇息,硬是攔著不讓。
今兒一早,我們就約好了,等你去給王妃請過安,便一齊來瞧你!”
王熙鳳啐道:“就你話多!林妹妹身子弱,昨日車馬勞頓的,不讓她好生歇著,難不成還陪你們鬧?”
薛寶釵柔聲道:“鳳姐姐說得是。不過今日看妹妹氣色,倒比昨日好了許多。”
她仔細打量黛玉,點頭,“臉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清亮些。王爺的醫術,果然高明。”
黛玉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聲道:“勞各位姐姐妹妹記掛。”
“都是一家人,說甚麼記掛不記掛的。”
尤三姐爽朗道,“林妹妹,往後咱們常在一處說話、練武、放風箏,保管你身子一日好過一日!”
惜春這時抬起頭,小聲說:“林姐姐,我……我給你帶了幅畫。”
她從身後拿出一個卷軸,展開來,是一幅水墨竹石圖。
畫中的竹子清瘦挺拔,石頭嶙峋有致,筆法雖還稚嫩,卻自有一股靈氣。
“這是……瀟湘館的竹子?”黛玉一眼認出。
惜春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黯然:“我想著……林姐姐或許會想家,便畫了這個。雖畫得不好……”
“畫得很好。”
黛玉接過畫軸,指尖輕輕拂過畫面,“謝謝你,四妹妹。”
惜春眼圈微紅,低下頭去。
迎春柔聲道:“林妹妹,你且安心在這裡住下。咱們姊妹在一處,互相照應著,日子不會難過的。”
探春也道:“正是!林姐姐,你不知道,咱們在這兒可比在榮國府自在多了!
王妃寬厚,王爺……王爺雖看著冷,實則重情義。只要咱們守規矩,沒人會為難咱們。”
她說著,指了指窗外:“你看這園子,比大觀園還大呢!往後咱們每月十五開詩社,就在沁芳亭,你定要來的!”
黛玉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聽著她們關切的話語,心中那股離鄉背井的淒涼,竟被沖淡了許多。
是啊,寶姐姐、鳳姐姐、三妹妹、雲妹妹、二姐姐、四妹妹……這些曾經在大觀園裡一起吟詩作畫、玩笑打鬧的姊妹,如今又聚在一處了。
雖然地方換了,身份變了,可這份情誼,似乎還在。
“林姐姐,你嚐嚐這個!”
史湘雲從桌上拿起一碟糕點,獻寶似的遞到黛玉面前,“這是小廚房新做的桂花糕,用的是今年新開的金桂,可香了!”
黛玉接過一塊,小口嚐了嚐。
甜而不膩,軟糯適口,桂花的香氣在唇齒間瀰漫開來。
“好吃。”她輕聲道。
“是吧!”湘雲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就說林姐姐會喜歡!”
王熙鳳笑道:“你這丫頭,就知道吃!林妹妹才用了早膳,哪吃得下這麼多?”
“吃不下就放著嘛!”
湘雲不以為意,又拿起一塊遞到黛玉嘴邊,“林姐姐再嚐嚐這個,玫瑰酥!”
黛玉被她逗得無奈,只得又咬了一小口。
屋裡頓時笑成一片。
薛寶釵看著黛玉臉上那抹難得的、真實的笑意,心中也鬆了口氣。
她溫聲道:“林妹妹能安下心來,咱們就放心了。往後日子還長,慢慢來。”
尤三姐插嘴道:“就是!林妹妹,等你身子好些,我教你練武!強身健體,比吃甚麼藥都管用!”
“你可別!”
王熙鳳笑罵,“就你那三腳貓功夫,別把林妹妹帶溝裡去!”
“我怎麼就是三腳貓了?”
尤三姐不服,“王爺都說我進步快呢!”
“王爺那是哄你!”
“才不是!”
兩人鬥起嘴來,屋裡更是熱鬧。
晴雯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抿嘴笑。
她悄悄對鴛鴦說:“你瞧,林姑娘笑起來多好看。從前在榮國府時,難得見她這般開懷。”
鴛鴦點頭,眼中也帶著笑意:“是啊。這兒……比那兒好。”
李玟、李琦姐妹安靜地坐著,臉上也掛著溫和的笑。
她們雖與黛玉不熟,但見這位新來的姨娘氣度不凡,姊妹們又都待她親厚,心中也替她高興。
薛寶琴則是第一次見黛玉,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傳說中“才情冠絕大觀園”的表姐。
只見她雖病弱,卻自有一股清冷出塵的氣質,與寶姐姐的端莊、鳳姐姐的精明、湘雲姐姐的活潑都不同,像一株空谷幽蘭,讓人見之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