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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寶玉被打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與秦王府的晴日暖陽截然相反,榮國府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榮禧堂前的院子,落葉堆積了厚厚一層,也無人打掃。

幾個小丫鬟躲在廊下打盹,被管事的婆子看見,罵罵咧咧地趕去幹活。

正堂內,賈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本《四書集註》,眉頭緊鎖。

他穿著半舊的藏青色直裰,領口袖口都已磨損。

自被革職後,他便一直閉門不出,說是“閉門思過”,實則是無顏見人。

可這“思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

沒了官職,沒了俸祿,府中開支卻一點沒少。

老太太要奉養,一大家子人要吃飯,丫鬟僕役要月錢……

各處田莊的租子年年減少,鋪子的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

偏偏府裡這些人,還改不了往日奢靡的習氣。

賈赦那邊,雖丟了爵位,可酒照喝,戲照聽,前幾日還偷偷讓人從外頭買了個小戲子進來,藏在偏院裡。

邢夫人不敢管,只裝作不知道。

賈珍更不用說,整日在外頭廝混,聽說又欠了一屁股賭債。

至於寶玉……

賈政想到這個兒子,胸口就一陣發悶。

“老爺,”王夫人端了盞參茶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看了許久的書,歇歇吧。”

賈政抬眼看了看妻子。

王夫人這些日子也蒼老了許多,眼角皺紋深了,鬢邊添了白髮。

“寶玉呢?”賈政問。

“在……在房裡讀書呢。”王夫人眼神閃爍了一下。

賈政冷哼一聲:“讀書?他若真在讀書,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放下書,站起身:“我去看看。”

“老爺!”

王夫人慌忙攔住,“寶玉這幾日確實用功了些,方才還說頭疼,我讓他歇會兒……”

“頭疼?”賈政冷笑,“我看他是心裡有鬼!”

他不顧王夫人阻攔,大步往怡紅院走去。

王夫人急得跺腳,連忙跟了上去。

---

怡紅院這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賈寶玉確實在房裡——但不是在讀書。

他歪在暖閣的榻上,手裡拿著本《西廂記》,正看得入神。

襲人坐在榻邊做針線,麝月在一旁剝橘子,秋紋則拿著個小錘子,輕輕給他捶腿。

“二爺,您真該看看書了。”

襲人輕聲勸道,“方才太太來說,老爺這些日子心情不好,若查問起功課……”

“知道了知道了。”寶玉不耐煩地擺擺手,“整日就是功課功課,煩不煩?”

他將《西廂記》扔到一邊,翻身坐起:“你們說,人活著就是為了考功名、做官嗎?像王程那樣,打打殺殺,爭權奪利,便是好了?”

麝月將剝好的橘子遞給他:“二爺怎麼忽然說起秦王了?”

“怎麼不能說?”

寶玉接過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含糊道,“如今這府裡,誰不在說?說我比不上他,說賈家如今全靠他了……呸!他算甚麼東西!一個武夫罷了!”

襲人連忙捂住他的嘴:“二爺慎言!這話若傳出去……”

“傳出去又如何?”

寶玉推開她的手,聲音卻低了些,“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你們是沒見過他從前的樣子……”

他忽然住了口。

其實他也沒真正見過王程“從前”的樣子。

那些傳聞,多半是從下人口中聽來的。

可他就是不服氣。

憑甚麼所有人都拿王程跟他比?

“二爺,”襲人苦口婆心,“如今府裡不比從前了。老爺丟了官,大老爺丟了爵位,珍大爺那邊也……

您是府裡唯一的指望了。您若不用功,往後這一大家子可怎麼辦?”

“怎麼辦?”

寶玉冷笑,“從前璉二哥在時,也沒見府裡好到哪兒去。如今他死了,倒把擔子全壓我身上了?”

他越說越氣:“父親整日逼我讀書,說讓我學學王程。可王程讀了多少書?他不就是會打仗嗎?我要學他,是不是也該去戰場上殺幾個人?”

“二爺!”襲人嚇得臉都白了。

麝月和秋紋也慌忙跪下來勸。

正鬧著,外頭忽然傳來小丫鬟驚慌的聲音:“老爺、老爺來了!”

寶玉臉色一變,慌忙跳下榻,手忙腳亂地去抓書案上的《論語》。

可已經來不及了。

賈政鐵青著臉站在門口,將方才屋裡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暖閣裡亂成一團——榻上扔著才子佳人的禁書,橘子皮散了一地,丫鬟們跪的跪,站的站。

寶玉衣衫不整,手裡還攥著本沒來得及藏好的《西廂記》。

“好……好得很!”

賈政氣得渾身發抖,“這就是你說的‘用功讀書’?!”

王夫人跟在他身後,見狀也慌了:“老爺息怒,寶玉他……”

“你閉嘴!”

賈政厲聲喝道,“都是你慣的!慈母多敗兒!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哪有一點讀書人的樣子?!”

寶玉垂著頭,不敢說話。

賈政幾步上前,一把奪過他手裡的《西廂記》,狠狠摔在地上!

“混賬東西!我讓你讀聖賢書,你就讀這些淫詞豔曲?!難怪整日跟丫鬟廝混,不思進取!”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襲人幾人:“還有你們!一個個不勸主子用功,反倒陪著胡鬧!來人!把這三個丫頭拖出去,各打二十板子!”

“老爺饒命!”襲人三人嚇得連連磕頭。

寶玉也慌了,連忙跪下來:“父親息怒!都是兒子的錯,不關她們的事!兒子這就讀書,這就讀書!”

“讀書?你讀得進去嗎?!”

賈政指著他的鼻子罵,“你看看人家王程!比你大不了幾歲,已是親王之尊,立下不世之功!你再看看你!文不成武不就,整日裡就知道在脂粉堆裡打滾!”

這話戳中了寶玉的痛處。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湧起不服氣的倔強:“父親何必拿旁人跟兒子比!兒子就是這般性情,讀不進那些八股文章,也做不來那些鑽營算計!

王程再好,也不過是個武夫,兒子不稀罕!”

“你——!”

賈政沒想到他竟敢頂嘴,氣得眼前發黑,揚起手狠狠一巴掌扇過去!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刺耳。

寶玉被打得踉蹌一下,半邊臉頓時腫了起來。

王夫人驚叫一聲撲過去:“寶玉!”

“你讓開!”

賈政推開她,指著寶玉的手都在抖,“武夫?你不稀罕?你可知道,如今這賈家,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若不是人家可憐,鳳丫頭和惜春能進王府?若不是人家念舊,你以為咱們還能在這府裡安生過日子?!”

他越說越激動,胸中積壓多日的怨憤、屈辱、不甘,全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你祖父、曾祖父掙下的基業,就要敗在你手裡了!璉兒死了,蓉兒也死了,珍兒不成器,赦老爺……哼!

如今全家就指望你一個,可你呢?!整日裡不是讀禁書,就是跟丫鬟胡鬧!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嗎?!對得起我嗎?!”

他四下張望,看到門邊立著的雞毛撣子,一把抓過來,劈頭蓋臉朝寶玉打去!

“我叫你不爭氣!我叫你頂嘴!我叫你讀禁書!”

雞毛撣子雨點般落下,寶玉抱著頭躲閃,可哪裡躲得開?

背上、胳膊上瞬間多了幾道紅痕。

“老爺!別打了!別打了!”王夫人哭著撲上來,死死抱住賈政的胳膊。

襲人三人也哭著求饒。

怡紅院裡頓時哭喊聲一片。

外頭的小丫鬟們嚇得瑟瑟發抖,有機靈的連忙跑去榮禧堂報信。

賈母正歪在榻上閉目養神,琥珀在一旁輕輕捶腿。

“老太太!不好了!老爺在打寶二爺呢!打得可狠了!”

小丫鬟連滾爬爬衝進來,聲音都變了調。

賈母猛地睜開眼:“甚麼?!”

她掙扎著坐起身,琥珀連忙攙扶。

“快!快去看看!”

等賈母趕到怡紅院時,場面已亂得不成樣子。

賈政被王夫人和幾個婆子拉著,猶自怒罵不休。

寶玉蜷縮在地上,衣衫凌亂,臉上紅腫,背上衣衫破了,露出幾道滲血的傷痕。

襲人幾個丫鬟跪在一旁哭泣,個個臉上掛著淚。

“這是做甚麼?!造反嗎?!”賈母拄著柺杖,重重頓地。

賈政見母親來了,這才稍稍冷靜些,但胸中怒氣未消:“母親!您看看這個孽障!整日裡不務正業,讀那些淫詞豔曲,還頂撞兒子!兒子今日非打死他不可!”

賈母走到寶玉身邊,看著他滿臉的淚和傷,心疼得老淚縱橫。

她轉過身,顫抖著手指著賈政:“你……你要打死他,就先打死我!寶玉有甚麼錯?他不過是個孩子!

性子純良,不喜那些鑽營,這也有錯嗎?!”

“母親!”

賈政急道,“您不能總這麼護著他!他都多大了?還孩子?王程在他這個年紀,已經在戰場上殺敵了!”

“你別跟我提王程!”

賈母厲聲道,“他是他,寶玉是寶玉!我賈家的子孫,沒必要都學那殺伐之人!”

這話說得重,賈政臉色一白。

王夫人趁機勸道:“老爺,寶玉知錯了,您就饒了他這回吧。往後……往後我一定嚴加管教。”

賈政看著滿屋子的人——母親垂淚,妻子哀求,兒子瑟縮,丫鬟哭泣……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頹然鬆手,雞毛撣子“啪嗒”掉在地上。

“罷了……罷了……”

他轉過身,背影佝僂,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你既不願讀書,我也不逼你了。往後這賈家是興是衰,聽天由命吧。”

說完,他踉蹌著走出怡紅院,再沒回頭。

賈母摟著寶玉,心疼地撫摸他臉上的傷:“我的兒,疼不疼?”

寶玉靠在她懷裡,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一半是疼,一半是委屈。

“祖母……孫兒真的……真的讀不進去那些書……”

他哽咽道,“父親總拿我跟旁人比,可孫兒……孫兒就是這樣的人啊……”

賈母拍著他的背,長嘆一聲:“祖母知道,祖母知道。咱們寶玉,是赤子心性,跟那些人不一樣。”

可她心裡,何嘗不焦慮?

賈政說得對,如今這賈家,真的快撐不住了。

只是這些話,她不能說,也不敢說。

王夫人抹著淚,吩咐襲人:“快去取藥來,給二爺上藥。”

又對賈母道:“老太太,您也回去歇著吧,這兒有我呢。”

賈母點點頭,在琥珀的攙扶下起身。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看屋裡——

寶玉伏在王夫人懷裡哭泣,襲人正小心地給他上藥,麝月秋紋在一旁垂淚。

窗外,秋日慘淡。

這座曾經繁華喧囂的國公府,如今就像這秋日的光景,一日冷過一日。

賈母閉了閉眼,轉身離去。

背影蕭索,步履蹣跚。

當夜,秦王府。

王程難得有興致,讓人在園中芙蓉池邊的亭子裡擺了一桌酒菜。

不是宴客,只是自斟自飲。

秋月如輪,懸在墨藍天幕上。

月光灑在池面,碎成萬點銀光。

幾盞石燈籠在亭子周圍亮著,橘黃的光與清冷的月輝交融。

王程獨自坐在亭中,面前一壺梨花白,幾碟小菜。

他今日其實有些煩躁。

白日裡那份閒適,到了夜晚,便顯出幾分空虛來。

征戰久了,忽然停下來,反倒有些不適應。

朝中那些暗流湧動,他並非不知。

趙佶表面恩寵有加,背地裡卻已在防著他——賜九錫,加封賞,看似榮耀,實則是捧殺。

還有金國那邊,雖簽了和約,但完顏吳乞買豈是甘心認輸之人?

蒙古諸部蠢蠢欲動,西夏也在觀望……

“王爺?”

輕柔的聲音傳來。

王程抬眼,見薛寶釵端著一碟糕點,正站在亭外石階上。

她換了身家常的淡青色褙子,未施脂粉,長髮鬆鬆挽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素淨溫婉。

“你怎麼來了?”王程問。

“妾身見王爺獨自在此,想是……心中有事。”

寶釵走進亭子,將糕點放在桌上,“這是小廚房新做的桂花糕,王爺嚐嚐。”

王程示意她坐下,給她也斟了一杯酒。

寶釵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

兩人對坐,一時無言。

只有風吹過池面,帶來隱隱的水聲。

“王爺是在想朝中的事?”寶釵輕聲問。

王程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敏銳。”

寶釵抿唇一笑:“妾身愚鈍,只是看王爺這幾日雖與姊妹們玩笑,但眉間總有一絲鬱色。想來……是閒適日子過久了,反倒不習慣了?”

這話說到王程心坎裡。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你說得對。征戰沙場時,想著太平;真太平了,又覺得……無趣。”

寶釵沉默片刻,道:“王爺可知,這世上最難得的,便是‘太平’二字。多少人求而不得,王爺既得了,該珍惜才是。”

“珍惜?”

王程笑了笑,笑容有些譏誚,“寶釵,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這‘太平’底下,藏著多少暗流。今日我在朝中如日中天,明日或許就……”

他沒說下去。

寶釵卻聽懂了。

她垂眸看著杯中酒液,輕聲道:“王爺既然知道,就更該保重。您在,這太平就在;您若有失,莫說王府,便是這大宋……”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妾身說句僭越的話——王爺如今,已不是為自己活了。”

王程一震,看向她。

月光下,寶釵的臉平靜如水,眼神卻清澈堅定。

“您有王妃,有我們這些姊妹,有府中上下數百口人,還有……北疆那些將士百姓。”

她緩緩道,“我們都指著您。所以,王爺哪怕心裡再煩,面上也要做出閒適的樣子來。您越從容,旁人越不敢輕舉妄動。”

這話如醍醐灌頂。

王程久久不語。

許久,他才舉起酒杯:“敬你一杯。”

寶釵舉杯,兩人輕輕一碰。

酒入喉,溫熱中帶著辛辣。

“其實……”

寶釵放下酒杯,忽然道,“妾身有時也會想,若沒有王爺,我們現在會是甚麼樣子。”

她望向池中月影,聲音飄忽:“鳳姐姐或許已在北疆香消玉殞,惜春妹妹怕是已到了金國,三妹妹還在深閨裡做著那些針線女紅,雲妹妹……或許已隨便許了個人家。至於妾身……”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王程聽懂了。

薛家敗落,她這個薛大姑娘,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嫁個尋常人家,操持家務,碌碌一生。

“所以,”寶釵轉過頭,眼中水光瀲灩,卻帶著笑,“王爺給了我們新生。這份恩情,我們姐妹都記在心裡。王爺不必覺得孤單,前路再難,我們都陪著您。”

王程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聰慧、通透、識大體,總是在最恰當的時候,說最恰當的話。

“寶釵,”他喚她的名字,“你很好。”

寶釵臉微微一紅,低下頭:“王爺過獎了。”

兩人又喝了幾杯,說了些閒話。

多是寶釵在說——說白日裡詩社的籌備,說姊妹們的趣事,說園中哪株菊花開了,哪棵桂樹香最濃。

她說得輕柔,王程靜靜聽著。

心中的煩躁,竟在這溫言軟語中漸漸平復。

月已中天。

寶釵起身:“夜深了,王爺早些歇息吧。”

王程點點頭,也站起身。

兩人並肩走出亭子,沿著青石小徑緩緩而行。

走到岔路口,寶釵該往西跨院去了。

她停住腳步,斂衽一禮:“王爺,妾身告退。”

王程看著她,忽然道:“今夜,我去你那兒。”

寶釵一怔,臉頰飛起紅霞。

她垂下眼簾,輕輕應了聲:“是。”

月色如水,靜靜流淌。

這一夜,芙蓉池邊的桂花開得正好,甜香瀰漫,醉了整個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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