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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薛蟠之死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薊州城南的曠野,已徹底淪為血肉屠場。

潰敗,如同雪崩,一旦開始,便無可挽回。

八萬宋軍,不久前還軍容鼎盛,旌旗蔽空,此刻卻像是被搗碎了巢穴的螞蟻,丟盔棄甲,狼奔豕突,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敗了!快跑啊!”

“金狗殺來了!”

“救命!別擋道!”

恐慌的尖叫、絕望的哭嚎、垂死的呻吟,與金兵興奮的狼嗥、馬蹄踐踏大地的轟鳴、以及兵刃砍入骨肉的悶響交織在一起,譜成了一曲地獄的輓歌。

鮮血浸透了枯黃的土地,匯聚成涓涓細流,又淌進低窪處,形成一汪汪暗紅色的、令人作嘔的血潭。

殘破的旗幟被無數只腳踩進泥濘,破損的兵器和屍體混雜在一起,鋪滿了視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汗臭味和死亡的氣息。

那些不久前還做著封侯拜將美夢的“勳貴子弟團”,此刻更是醜態百出。

他們華麗的盔甲成了逃命的累贅,不少人一邊跑一邊手忙腳亂地解甲,動作笨拙,臉色煞白,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我的馬!我的馬驚了!”

一個錦鄉伯的公子死死抱著馬脖子,卻被受驚的戰馬馱著衝向混亂的人群,瞬間被撞下馬來,不知被多少隻腳踩過,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旋即沒了聲息。

“別擠我!讓我過去!我爹是繕國公!”

另一個紈絝揮舞著馬鞭,試圖抽打擋路的潰兵,卻被一名殺紅了眼的老兵反手一刀砍在肩膀上,慘叫著滾倒在地。

薛蟠、賈蓉、賈璉三人混在潰逃的人流中,早已沒了人形。

薛蟠那身騷包的亮銀甲沾滿了泥漿和不知是誰的血跡,頭盔也不知丟到了哪裡,頭髮散亂,臉上混雜著恐懼的汗水、淚水和塵土。

他死死抓著韁繩,伏在馬背上,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完了……全完了……早知道……早知道聽妹妹的……聽王程的……”

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著,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之前的得意洋洋、對王程的冷嘲熱諷,此刻都變成了最尖銳的諷刺,扎得他體無完膚。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薛寶釵那雙充滿擔憂和失望的眼睛,看到了母親哭天搶地的模樣。

賈蓉更是狼狽,他騎術本就稀鬆,此刻在混亂的人流中更是控制不住坐騎,幾次差點被甩下馬來。

他臉色慘綠,褲襠處一片溼熱,竟是嚇尿了。

嘴裡只會反覆唸叨:“娘啊……救我……我不想死……”

賈璉相對好些,但也是面色如土,嘴唇緊抿,機械地催動著馬匹。

他看著身邊如同末日降臨般的場景,聽著耳畔呼嘯而過的金兵箭矢和同胞的慘嚎,心中一片冰涼。

他想起了王熙鳳臨行前那通紅含淚的眼圈,想起了她聲嘶力竭的勸阻。“璉二爺,你醒醒吧!那戰場是好去的?刀槍無眼……”

字字句句,言猶在耳,如今卻成了催命的符咒。

“追!別放跑了一個南蠻子!”

“殺光他們!搶了他們的財貨女人!”

金兵騎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在潰逃的宋軍後面緊追不捨。

他們分成數股,如同梳子般掠過戰場,馬刀揮舞,精準而高效地收割著生命。

落後的宋軍潰兵如同被收割的麥子,成片倒下。

有的跪地求饒,卻被毫不留情地一刀砍翻;

有的試圖反抗,瞬間便被數把彎刀分屍。

一名金兵十夫長獰笑著,將一個跑得慢的宋軍文官從背後劈成兩半,隨手撈起對方掉落的包袱,掂了掂裡面的金銀,發出滿意的怪笑。

另一名金兵騎兵則專門用套馬索套那些落單的宋軍騎兵,將他們拖拽下馬,活活拖死,享受著貓捉老鼠般的樂趣。

薛蟠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和金兵的呼喝,魂飛魄散,拼命抽打著馬臀。

可他騎術不精,越是慌亂,馬匹越是難以控制。

“薛大哥!快!往那邊林子裡跑!”

賈蓉指著右前方一片稀疏的林地,嘶聲喊道。

三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撥轉馬頭,拼命向林地衝去。

然而,慌不擇路之下,他們與其他潰兵衝撞在一起,又遭遇了一股斜刺裡殺出的金兵遊騎。

“分開跑!能跑一個是一個!”

賈璉眼見形勢危急,吼了一聲,率先打馬衝向另一個方向。

薛蟠和賈蓉早已沒了主意,聞言更是心膽俱裂,也顧不得對方了,各自亡命奔逃。

薛蟠只覺得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耳邊全是風聲和自己的粗重喘息。

他不斷祈禱著:“佛祖保佑!菩薩保佑!只要能逃回幽州……不,逃回汴梁!我以後一定老老實實,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惹王程了……寶釵妹妹,哥哥知錯了……”

他後悔了!

真的後悔了!

悔得腸子都青了!

為甚麼不聽妹妹寶釵的話?

為甚麼非要來掙這勞什子軍功?

為甚麼要在王程面前得意忘形,口出狂言?

他想起了離開汴梁時,寶釵那憂心忡忡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叮囑;

想起了王熙鳳罵賈璉“不知死活”的話語;

更想起了王程在涿州那平靜卻深邃、彷彿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神……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啊……” 他嗚咽著,眼淚模糊了視線。

越是後悔,就越是慌亂。

他本就不精的騎術,在極度的恐懼下更是破綻百出。

就在這時,他胯下那匹本就疲憊不堪的健馬,在跳過一道淺溝時,前蹄猛地一軟!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唏律律——!”

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龐大的身軀帶著巨大的慣性向前翻滾!

“啊——!”

薛蟠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整個人便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被狠狠地從馬背上拋飛出去!

“砰!”

沉重的落地聲。

薛蟠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天旋地轉,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左臂傳來鑽心的劇痛,顯然是摔斷了。

他像一灘爛泥般摔在冰冷的泥濘裡,濺起渾濁的水花和血沫。

“呃……” 他痛苦地蜷縮起來,想要呻吟,卻嗆入了一口泥水,劇烈地咳嗽起來。

抬眼望去,他那匹摔斷腿的戰馬還在不遠處哀鳴掙扎,而身後,那如同噩夢般的馬蹄聲已經越來越近!

甚至能看清金兵那猙獰的面孔和雪亮的彎刀!

“不!不能死!我不能死在這裡!”

強烈的求生欲支撐著薛蟠。

他顧不得左臂折斷的劇痛,也顧不得渾身骨頭散架般的痠痛,用還能動的右臂支撐著身體,連滾帶爬,如同一條受傷的野狗,拼命向前蠕動。

泥水浸透了他的錦袍,冰冷的寒意刺骨。

傷口在粗糙的地面和石子上摩擦,帶來一陣陣新的劇痛。

但他不敢停!

就在他幾乎絕望的時候,前方不遠處,出現了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河!

河水不算很寬,但水流似乎有些湍急。

河!是河!

薛蟠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希望!生的希望!

只要跳進河裡,順著水流漂下去,就有可能擺脫金兵的追殺!他薛蟠命不該絕!

“哈哈哈……天無絕人之路!天無絕人之路啊!” 他內心狂喜,幾乎要笑出聲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疼痛和疲憊。

他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風箱般的喘息,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手腳並用,朝著那條救命的河流爬去!

十丈……五丈……三丈……

河水的腥氣已經撲面而來,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溼潤的水汽。

快了!就快了!只要再堅持一下!

就在他掙扎著,想要拼盡最後力氣,一個縱身撲向那近在咫尺的河水時——

“嗖——!”

一支冰冷的狼牙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毒蛇般從後方激射而至!

“噗嗤!”

精準無比地射入了他的背心!

箭簇輕易地撕裂了他那華而不實的錦袍和皮甲,深深沒入體內,撞碎了骨骼,破壞了內臟!

“呃……”

薛蟠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狂喜和希望瞬間凝固,轉化為極致的錯愕、茫然,以及……無邊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他低頭,看著從前胸透出的一小截染血的箭尖,又艱難地扭頭,想要看向身後。

力氣如同潮水般從身體裡流失。

“為……為甚麼……只差……一點點……”

他喉嚨裡咕嚕著,湧出大股大股的鮮血和內臟碎片。

他不甘心!

滔天的不甘和怨恨幾乎要衝破胸膛!

只差一點點!一點點啊!他就能跳進河裡,就能活下去了!

為甚麼老天要如此戲弄他?!

他後悔!後悔不該來北疆!

無數的念頭,如同走馬燈般在他混亂的腦海中閃過。

“嗬……嗬……”

他還想往前爬,染血的手指深深摳進泥濘的河岸,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每動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劇痛和生命的加速流逝。

“噠噠……噠噠……”

沉重的馬蹄聲不疾不徐地靠近,停在了他的身邊。

陰影籠罩下來。

薛蟠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一個高大魁梧、剃著禿髮、面容兇悍的金兵騎在馬上,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帶著一種打量獵物的漠然和……一絲戲謔。

那金兵的彎刀還在滴著血,顯然剛剛結束了一場殺戮。

“救……救我……我是……薛家……大爺……有錢……很多錢……饒了我……” 薛蟠用盡最後的力氣,翕動著嘴唇,試圖說出自己的身份,試圖用財富換取一條生路。

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

然而,他傷勢太重,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混雜著血沫,根本聽不清。

那金兵似乎根本沒興趣聽一個將死之人的遺言。

他看著薛蟠那身雖然汙穢卻依舊能看出材質不凡的錦袍,又看了看他手指上戴著的一枚碩大的、沾滿泥血的玉扳指(那是他之前從某個“繳獲”中私藏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然後,他舉起了那柄還在滴血的彎刀。

陽光照在雪亮的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薛蟠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不……不要……” 他最後的意識裡,充滿了無盡的悔恨、恐懼和對這個世界的留戀。

“噗——!”

手起刀落。

一顆碩大的頭顱帶著凝固的驚恐與不甘,沖天而起,滾落在河岸邊的泥濘中,兀自瞪圓了雙眼,死死地望著近在咫尺、卻永遠無法觸及的河水。

無頭的屍身抽搐了兩下,噴濺出大股鮮血,將周圍的泥地染得更深,最終緩緩癱軟,不再動彈。

那枚玉扳指,被那金兵熟練地擼下,在髒汙的皮襖上擦了擦,揣入了懷中。

馬蹄聲再次響起,追逐著下一個逃亡的目標。

只留下薛蟠的屍體,靜靜地趴在河岸邊,訴說著亂世之中,權貴子弟如同草芥般的命運,和他那遲來的、卻已於事無補的悔恨。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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