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州城下,宋軍大營連綿,旌旗在雨後初晴的陽光下無力地垂著,彷彿預兆著不祥。
儘管幽州驚變、陛下被俘的噩耗如同瘟疫般悄然傳播,帶來了恐慌的漣漪。
但在中軍大帳內,以王子騰為首的核心將領們,面上仍強自維持著鎮定,甚至……帶著一絲殘存的、近乎盲目的自信。
“諸位!”
王子騰一身鋥亮山文鎧,按劍而立,目光掃過帳下眾將,以及那些臉色發白、卻努力挺直腰板的薛蟠、賈蓉等人,“幽州之事,確乃驚天變故,金狗狡詐,行此卑劣偷襲之舉!此乃國恥!”
他聲音洪亮,刻意壓下了喉嚨裡的一絲沙啞,繼續道:“然,我大軍兵鋒正盛,連戰連捷,士氣可用!金虜主力尚在幽州以北,眼前薊州之敵,不過疥癬之疾!
昔日我等能連克瀛洲、涿州,大破完顏婁室,今日亦能擊潰當面之敵,再振軍威,而後回師勤王,救駕雪恥!”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試圖將眼前的危機轉化為“勤王雪恥”的契機,更是用之前的勝利來麻醉自己與部下。
“大帥所言極是!”
一員將領出列附和,他是王子騰的嫡系,自然要為主將壯聲勢,“金兵若真有無敵之勇,何須行此偷雞摸狗之事?正說明他們懼我兵鋒!薊州守軍見我軍勢大,早已膽寒,只需一鼓作氣,必可破城!”
“對!破了薊州,繳獲糧草軍械,再回師與護國公……哦不,再回師北上,與金狗決戰!”
另一員將領也介面道,下意識提到了王程,又趕緊改口。
帳內的氣氛似乎被這番鼓動提振了一些。
薛蟠、賈蓉、賈璉等人混在將領末尾,聽著這些話,心中的恐慌稍減,那點虛浮的勇氣又冒了出來。
薛蟠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低聲對賈蓉道:“蓉哥兒,聽見沒?王舅舅……樞密大人說了,金狗是怕了咱們才耍陰招!咱們這兒還有八萬大軍呢!怕他個鳥!”
賈蓉也強作鎮定,拍了拍腰間那柄裝飾華麗的佩劍:“正是!咱們之前又不是沒打過勝仗!這回定要叫金狗好看!等打完了,咱們就是勤王救駕的首功!”
他完全選擇性遺忘了幾日前攻城時的慘烈與自己的恐懼。
賈璉沒有吭聲,只是默默整理著自己那身依舊光鮮的亮銀甲,心中卻不像薛蟠二人那般樂觀,隱隱覺得不安,但此刻也只能隨波逐流。
王子騰見軍心稍定,心中稍安,立刻下令:“傳令各軍,飽食戰飯,檢查軍械,午時三刻,列陣迎敵!讓金狗見識見識,甚麼是大宋王師的堂堂之陣!”
“得令!”眾將轟然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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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剛過,戰鼓聲“咚咚”擂響,沉重而壓抑,如同巨獸的心跳,敲打在每一個宋軍士卒的心頭。
八萬宋軍在薊州城南外的曠野上緩緩展開陣型。
依舊是熟悉的配置:中央是如林的長槍兵與刀盾手,層層疊疊,盾牌相連,如同移動的城牆;
兩翼是騎兵,盔甲鮮明,馬刀雪亮;陣後是大量的弓弩手和數十架匆忙修復、略顯殘破的投石機。
從高處望去,黑壓壓的一片,盔甲和兵刃反射著陽光,彷彿一片鋼鐵叢林,氣勢依舊驚人。
許多底層士卒雖然聽聞了不好的訊息,但長期的勝利宣傳和嚴酷的軍法,讓他們依舊保持著基本的陣型。
王子騰在金盔金甲的侍衛簇擁下,立於中軍大纛之下,遠遠眺望著對面。
只見地平線上,煙塵滾滾,一支金軍騎兵率先出現,隨後是更多的步騎混合隊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漫湧而來,最終在距離宋軍陣前一里多處停下,開始列陣。
金軍的數量,看上去似乎並不比宋軍多,甚至可能略少。
他們的衣甲不如宋軍整齊鮮亮,陣型也似乎帶著一種野性的鬆散。
看到這一幕,王子騰心中那點殘存的僥倖又膨脹了幾分,他捋了捋鬍鬚,對左右道:“看吧,金虜終究是蠻夷之輩,不通陣法,只仗悍勇。我軍陣型嚴謹,器械精良,何懼之有?”
薛蟠在後方中軍,踮著腳尖望去,見金軍陣型“散亂”,不由得咧開大嘴,對賈蓉笑道:“嘿!蓉哥兒,瞧見沒?就這?跟咱們之前打的那些潰兵也差不多嘛!看來今天這功勞,又是白撿的!”
賈蓉也鬆了口氣,附和道:“薛大哥慧眼!我看咱們待會兒跟著衝上去,隨便砍幾個腦袋,這勤王首功就跑不了了!”
就連一些中下層軍官,看到對面金軍的“陣勢”,緊繃的心絃也稍稍放鬆,覺得樞密大人說得或許沒錯,金兵主力大概真的不在此處。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對面這支金軍,乃是完顏宗望精心挑選、用於執行“雷霆一擊”的真正精銳!
其中不乏參與過汴梁圍城、與西軍血戰過的百戰老卒!
那看似鬆散的陣型,實則是為了便於騎兵突擊和步卒靈活應變!
那沉默中蘊含的,是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殺意!
“嗚——嗚嗚——!”
蒼涼刺耳的金軍號角聲率先劃破長空,帶著一種蠻荒的氣息。
隨即,宋軍陣中,代表進攻的鼓聲也轟然響起!
“弓箭手!三輪齊射!覆蓋敵軍前沿!”王子騰揮劍下令。
“嗖嗖嗖——!”
數以萬計的箭矢騰空而起,如同死亡的蝗群,帶著淒厲的尖嘯,遮天蔽日地撲向金軍陣列!
然而,金軍前排的盾牌手迅速舉起高大的包鐵木盾,結成一排排盾牆。
箭矢大多“篤篤篤”地釘在盾牌上,未能造成預想中的巨大殺傷。
三輪箭雨過後,金軍陣中突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那不是混亂的嚎叫,而是整齊劃一、充滿殺氣的戰吼!
“狼神庇佑!殺盡南蠻!”
緊接著,金軍中央的步卒方陣開始向前推進!
他們穿著厚重的皮甲或雜色鐵甲,手持長矛、戰斧、鐵骨朵,步伐沉重而統一,眼神兇狠如狼,那股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悍勇氣息,瞬間壓過了宋軍!
與此同時,金軍兩翼的騎兵如同兩支離弦的利箭,猛地竄出!
他們沒有直接衝擊宋軍嚴密的中央槍陣,而是劃出兩道優美的弧線,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宋軍兩翼的騎兵包抄過去!
“騎兵迎戰!擋住他們!”王子騰急忙下令。
宋軍兩翼騎兵也在將領催促下開始加速。然而,對比之下,高下立判!
金軍騎兵騎術精湛,人馬合一,在高速賓士中依舊能保持緊湊的隊形,手中的彎刀藉著馬速,劃出致命的弧光。
而宋軍騎兵,特別是來自汴京的禁軍騎兵,雖裝備精良,但訓練和實戰經驗遠遜對方。
雙方騎兵如同兩股洪流狠狠撞擊在一起!
剎那間,人仰馬翻!
金軍騎兵往往在交錯而過的瞬間,就能憑藉更嫻熟的技巧和更狠辣的手段,將宋軍騎兵砍落馬下!
彎刀撕裂皮甲,砍斷骨骼的聲音令人牙酸!
戰馬的悲鳴和騎士的慘嚎響成一片!
宋軍騎兵幾乎是一觸即潰!
陣型被輕易穿透、分割!
僅僅幾個照面,兩翼的宋軍騎兵就陷入了各自為戰的窘境,傷亡慘重!
“頂住!給我頂住!”
王子騰在中軍看得目眥欲裂,他沒想到自己倚重的騎兵竟如此不堪一擊!
而此刻,金軍的步兵方陣也已經狠狠撞上了宋軍中央的槍陣!
“轟——!”
如同巨浪拍擊礁石!
最前排計程車兵瞬間被長槍刺穿,被戰斧劈碎!鮮血和殘肢四處飛濺!
金兵悍勇異常,往往身中數槍依然咆哮著向前衝殺,用身體撞開盾牌,為後面的同伴創造機會!
他們的戰斧、鐵骨朵勢大力沉,輕易就能砸碎宋軍的盾牌,敲碎頭骨!
宋軍前排計程車卒憑藉著嚴密的陣型和數量優勢,勉強支撐,但傷亡速度遠超以往任何一場戰鬥!
那股恐怖的壓迫感和金兵身上散發出的血腥煞氣,讓許多新兵手腳發軟,幾乎握不住兵器。
“放箭!繼續放箭!支援前沿!”
王子騰聲嘶力竭地吼道。
後方的弓弩手慌亂地射擊,但敵我雙方已經犬牙交錯,流矢甚至誤傷了不少自己人。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殘酷、最血腥的白熱化階段!
金兵展現出的強悍戰鬥力,遠超王子騰等人的想象!
這根本不是他們之前遇到的“潰兵”或“弱旅”!
薛蟠、賈蓉、賈璉等人所在的中軍後方,原本是相對安全的位置。
但此刻,前方震天的喊殺聲、瀕死的哀嚎聲、兵刃瘋狂碰撞的聲音如同潮水般湧來,中間還夾雜著軍官絕望的嘶吼和越來越近的金兵那如同狼嚎般的怪叫。
一支流矢“嗖”地一聲,擦著薛蟠的頭盔飛過,嚇得他“媽呀”一聲怪叫,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薛……薛大哥……情況……情況好像不對啊……”
賈蓉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手裡的韁繩都快握不住了。
他眼睜睜看著左翼一支宋軍騎兵被金兵如同砍瓜切菜般擊潰,殘兵敗將朝著中軍方向潰逃下來。
“慌……慌甚麼!”薛蟠強自鎮定,聲音卻帶著顫音,“王……王樞密肯定有辦法!”
就在這時,右翼方向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和恐慌的吶喊!
原來,右翼的宋軍騎兵也被徹底擊潰,部分金軍騎兵竟然突破了攔截,如同匕首般,開始朝著宋軍弓弩手陣地和後方輜重車隊發起了衝鋒!
“金狗衝過來了!快跑啊!”
不知是哪個勳貴子弟帶的頭,發一聲喊,調轉馬頭就往回跑!
這一下,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這些紈絝子弟,打順風仗時耀武揚威,一旦見到真實的血腥和敗象,那點可憐的勇氣瞬間煙消雲散!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跑啊!”
“敗了!敗了!”
“快逃命!”
薛蟠眼見身邊幾個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夥伴都跑了,腦子“嗡”的一聲,甚麼功勞富貴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一個“逃”字!他猛地一拉韁繩,也不顧賈蓉了,跟著潰逃的人流就打馬狂奔!
“薛大哥!等等我!”
賈蓉嚇得魂飛魄散,也趕緊催馬跟上,因為太過慌亂,馬韁都差點脫手。
賈璉見狀,長嘆一聲,知道大勢已去,也無奈地調轉了馬頭。
他心中充滿了苦澀和後悔,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鳳姐兒的勸阻言猶在耳啊!
這些勳貴子弟的逃跑,如同瘟疫般迅速傳染開來!
他們身邊的家丁親兵自然也緊隨其後。
中軍後陣原本還算完整的隊伍,瞬間炸營!
潰逃的人群如同無頭蒼蠅,撞倒了旌旗,衝亂了後方督戰的執法隊,甚至衝撞了正在向前支援的預備隊!
“不許跑!擅退者斬!斬!”
王子騰在中軍看得清清楚楚,氣得渾身發抖,雙眼赤紅,嘶聲怒吼,揮劍砍翻了一個從身邊跑過的潰兵。
然而,兵敗如山倒!
恐慌的情緒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間席捲了整個戰場!
前方正在苦苦支撐的將士,聽到身後傳來的巨大喧譁和“敗了快跑”的喊聲,回頭一看,只見中軍後陣已然大亂,無數人正在向後奔逃!
這一刻,軍心徹底崩潰!
“後面的人都跑了!咱們還打甚麼?”
“快走!不然就死定了!”
絕望的吶喊在前沿陣地上響起,原本還在咬牙堅持的宋軍士卒,瞬間失去了鬥志,紛紛丟棄兵器,轉身加入潰逃的大軍!
整個宋軍陣列,如同被蟻穴蛀空的大堤,在內外交攻下,轟然倒塌!
潰敗,從區域性迅速演變成了全域性性的雪崩!
“完了……全完了……”
王子騰看著眼前這無法收拾的場面,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染紅了胸前的金甲,身形搖搖欲墜。
“大帥!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幾名忠心耿耿的親兵將領死死拉住他,不由分說,架起他就往後退。
王子騰被親兵拖著,回頭望著那如同潮水般潰退的軍隊,望著那些肆意追殺、如同虎入羊群的金兵,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憤怒和絕望。
他恨啊!恨金兵狡詐!
恨完顏宗望歹毒!
但更恨的,是薛蟠、賈蓉那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紈絝子弟!
真是豎子誤國!豎子誤國啊!
若不是他們帶頭潰逃,動搖軍心,八萬大軍,何至於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
然而,此刻再多的悔恨也已無用。
在親兵的拼死護衛下,王子騰帶著無盡的屈辱和敗軍之將的罪名,匯入了那滾滾的潰逃洪流,向著南方亡命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