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城,臨時帥府。
張叔夜正與王稟對著粗糙的沙盤,推演著莫州局勢與可能來自北方的金軍援兵,眉宇間凝結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慮。
王程孤軍深入涿州,雖成功奇襲,但也如同將利刃懸於頭頂,隨時可能面臨四面合圍。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喧囂,腳步聲、歡呼聲、兵器頓地聲混雜在一起,如同決堤的洪水!
“報——!!!大捷!涿州大捷!!”
一名親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頭盔歪斜,滿臉都是激動亢奮的紅光。
聲音嘶啞卻洪亮得刺破屋頂,“國公爺!國公爺在涿州城下,以五千鐵騎,正面擊潰金國名將完顏婁室兩萬精銳!
陣斬無數,追殺三十里!金兵屍橫遍野,完顏婁室僅以身免!涿州,已牢牢在我軍手中!”
“甚麼?!”
張叔夜與王稟同時霍然起身,動作之大,險些掀翻了面前的案几!
張叔夜老眼圓瞪,一把抓住親兵的胳膊,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你說甚麼?再說一遍?!五千破兩萬?還是完顏婁室的精銳?!”
“千真萬確!老將軍!八百里加急軍報在此!”
親兵將一份染著風塵與汗漬的軍報高高舉起,聲音帶著哭腔般的狂喜,“國公爺他……他親冒矢石,於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連斬金將數十員!
三夫人……三夫人她亦陣斬三員金將!我軍士氣如虹,一戰擊潰金虜膽魄!”
王稟一把奪過軍報,飛快地掃視著上面簡練卻字字千鈞的文字。
看著那描述王程如何一馬當先、槊掃千軍,如何如魔神降世、殺得金兵魂飛魄散的段落,他渾身的熱血彷彿瞬間被點燃!
“哈哈哈!哈哈哈!!”
王稟仰天狂笑,笑聲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下,笑著笑著,虎目之中竟迸出淚花,“好!好一個王程!好一個護國公!五千破兩萬!正面擊潰完顏婁室!此乃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老將軍!你聽到了嗎?!幽雲!幽雲有望矣!!”
張叔夜接過軍報,雙手劇烈地顫抖著,逐字逐句地看,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他臉上的皺紋因極致的激動而舒展開,又因巨大的震撼而重新聚攏,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哽咽的嘆息:
“天佑大宋!天降神將於我朝!王程此子……真乃國朝二百年未有之虎賁!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與他相比,老夫往日所謂堅守,不過是……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他老淚縱橫,卻是喜悅與釋然的淚水,“傳令!將此捷報,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飛送汴梁!讓陛下,讓滿朝文武,讓天下百姓,都看看!我大宋,並非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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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皇城,大慶殿。
距離收到王程奇襲涿州的捷報才過去沒幾天,朝堂上那股因王程用兵如神而帶來的振奮與驚訝尚未完全平息。
趙桓高坐龍椅,聽著下方官員關於涿州後續的討論,心中五味雜陳。
既有收復故土的隱隱自豪,更有對王程勢力急劇膨脹的深深忌憚。
他正努力維持著帝王的威儀,盤算著如何利用此戰功勞進行平衡與制衡。
突然,殿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極其急促、完全不合禮儀的奔跑聲,伴隨著聲嘶力竭、幾乎破音的吶喊,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肅穆的宮殿內外:
“報——!!!涿州大捷!八百里加急!護國公王程,於涿州城下,以五千鐵騎,大破金國名將完顏婁室兩萬精銳!陣斬無數,潰敵三十里!涿州已定!金虜膽寒——!!!”
那報捷的騎士,顯然是拼盡了最後一口氣,衝到殿門處,被侍衛攔住。
卻仍奮力將插著三根染血羽毛的軍報高高舉起,喊出那句話後,便脫力癱軟下去,被侍衛扶住,臉上卻帶著無比榮耀與激動。
“轟——!”
整個大慶殿,如同被投入了燒紅烙鐵的冰水,瞬間徹底沸騰!
“甚麼?!五千破兩萬?還是完顏婁室?!”
“這……這怎麼可能?!完顏婁室乃金國宿將,其部下皆是百戰鐵騎!”
“正面擊潰!不是偷襲,不是守城!是野戰!是正面擊潰!”
“我的天!護國公……護國公真乃神人也!”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此乃太宗、真宗朝以來,對金虜未有之大捷!”
鄆王趙楷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得滿臉通紅,出列高聲奏道:“陛下!此乃蓋世奇功!曠古爍今!王將軍真乃天賜我大宋之戰神!兒臣為陛下賀!為大宋賀!陛下得此良將,何愁幽雲不復?何愁金虜不滅?!”
北靜王水溶亦是撫掌讚歎,風度翩翩中難掩激賞:“陛下,臣聞此捷報,心潮澎湃,不能自已!王將軍以寡擊眾,以正合,以奇勝,勇冠三軍,謀略深遠,更兼麾下將士用命,連家眷亦能臨陣殺敵!此等軍威,足以震懾天下!臣以為,當即刻昭告天下,普天同慶!”
南安郡王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渾身顫抖,出列時幾乎踉蹌,聲音哽咽卻洪亮:“陛下!老臣……老臣……王程此子,真乃國之干城!小女探春……老臣愧不敢當,愧不敢當啊!此皆陛下聖德感召,天威庇佑!老臣……老臣……”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只是連連叩首。
李綱、李斌等忠直大臣亦是紛紛出列,言辭激烈,將王程捧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整個大殿之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喜悅和揚眉吐氣的豪情。
龍椅上,趙桓聽著那一聲聲“曠世奇功”、“天賜戰神”,看著下方群情激昂的百官,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讓他瞬間有些眩暈。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龍椅的扶手,指甲幾乎要掐進冰冷的金龍雕刻之中。
激動嗎?自然是有的。
如此大勝,足以載入史冊,作為在位皇帝,他臉上有光,甚至能借此穩固搖搖欲墜的皇權。
可更多的,是那如同毒蛇般啃噬心靈的恐懼與酸澀!
五千破兩萬!正面擊潰金國最精銳的鐵騎!
這是何等恐怖的軍事實力!
這是何等駭人聽聞的個人勇武與統帥魅力!
這已經不是功高震主可以形容,這簡直……簡直是擁有了顛覆乾坤的力量!
那“裂土封王”的承諾,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以前還覺得遙不可及,此刻卻彷彿已經懸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他努力想扯出一個欣慰的笑容,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僵硬無比。
最終只能勉強牽動嘴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和顫抖,宣佈道:“眾……眾卿所言極是!護國公王程,建此不世之功,實乃……實乃社稷之幸!
傳朕旨意,將此涿州大捷,刊印邸報,傳諭各州各縣,舉國同慶!一應封賞,待王愛卿凱旋,朕……朕必不吝王爵之賞!”
“陛下聖明!”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響起,震得殿瓦似乎都在嗡鳴。
趙桓坐在那一片歌功頌德聲中,只覺得後背已被冷汗浸溼。
他目光掃過下方激動的人群,最終與人群中同樣面色複雜、強作歡顏的秦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深不見底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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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內,民間。
涿州大捷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燎原之火,以比官方邸報更快的速度,瞬間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護國公爺在涿州,五千人打敗了兩萬金狗鐵騎!”
“何止打敗!是殺得他們屁滾尿流!屍橫遍野!連那個金國甚麼名將完顏婁室都差點被宰了!”
“我的老天!五千對兩萬!這……這真是楚霸王再世,不,比楚霸王還厲害!”
“護國公爺定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武曲星!不,是紫微帝星轉世來救咱大宋的!”
“還有國公府的三夫人!我的娘誒,聽說一個人就在陣前連殺了三個金將!這是穆桂英投胎啊!”
“王家軍威武!大宋萬勝!”
茶樓酒肆,人滿為患,說書人唾沫橫飛,將涿州之戰描繪得如同神話演義,聽得眾人如痴如醉,拍案叫絕。
街頭巷尾,百姓們奔走相告,臉上洋溢著多年未見的由衷喜悅與自豪。
孩童們揮舞著木棍,扮演著王程和玄甲軍,將扮演金兵的小夥伴“殺”得丟盔棄甲。
更有甚者,許多激動計程車紳百姓自發聚集起來,敲鑼打鼓,燃放爆竹,如同過年一般。
有人提議:“護國公爺如此大功,護佑我大宋江山,我等當立生祠,日夜供奉,祈求國公爺長命百歲,再建奇功!”
此議一出,應者雲集。
很快,汴梁城內多處便開始籌劃集資,選址,要為王程建立生祠,香火供奉。
王程的聲望,在這一刻,達到了如日中天、舉世無雙的頂點!
其風頭之盛,甚至一度蓋過了深宮中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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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府,賈赦院外廊下。
薛蟠和賈蓉湊在一起,兩人臉色都如同霜打的茄子,難看至極。
周圍幾個往日裡一起胡混的紈絝,也都沒精打采。
“五千破兩萬……他孃的,這王程還是人嗎?”
薛蟠狠狠啐了一口,臉上肥肉抖動,又是嫉妒又是不忿,“還有那探春,她……她甚麼時候有這本事了?定是王程那廝為了給他臉上貼金,讓手下人把功勞讓給她的!”
賈蓉陰惻惻地道:“薛大哥,現在說這些有何用?外面都快把他捧上天了!立生祠?他配嗎?!我看這廝遲早要成董卓、曹操那般人物!”
“不行!”
薛蟠猛地一拍欄杆,小眼睛裡閃爍著貪婪與不甘的光,“這潑天的功勞,憑甚麼讓他一個人佔了?金兵要真這麼不頂事,這功勞不就是白撿的嗎?
咱們上次去找舅舅,他沒答應,那是不知道金兵這麼廢物!現在不一樣了!”
賈蓉眼中也燃起一絲希望:“薛大哥的意思是……再去求舅舅?”
“對!現在就去!”
薛蟠拉起賈蓉,“把弟兄們都叫上!咱們這麼多人,又有舅舅的關係,怎麼就不能也拉一支人馬出去?到時候,咱們也打個‘五千破兩萬’回來,看誰還敢小瞧咱們!”
一行人再次浩浩蕩蕩,直奔樞密使王子騰府邸。
樞密使府,書房。
王子騰看著眼前這群吵吵嚷嚷、異想天開的外甥和子侄,眉頭緊鎖。
上次他們來,被他以“軍國大事,非同兒戲”為由斥退。
但這次,聽著外面震天響的關於涿州大捷的歡呼,看著薛蟠、賈蓉等人因嫉妒而扭曲、又因幻想而亢奮的臉,他內心深處那根名為“功業”的弦,被狠狠撥動了。
王程……一個賈府出身的“奴才”,憑藉軍功,短短時間內封國公,掌重兵,如今更是立下如此曠世奇功,眼看就要封王!
他王子騰,累世勳貴,堂堂京營節度使,如今的樞密院使,掌管京城防務,卻只能困守在這汴梁城中,看著別人建功立業,青史留名?
不甘心!
一股強烈的不甘心如同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燒。
薛蟠見王子騰沉吟不語,以為他還在猶豫,急忙上前添火:“舅舅!您還想甚麼呀!那王程能行,我們為甚麼不行?您看看他現在多威風?
滿京城都快只知有護國公,不知有陛下了!咱們要是也能立下大功,豈不是……?”
賈蓉也陰柔地補充道:“叔父,如今王程風頭太盛,只怕……非國家之福。若叔父能另立新功,既可彰顯我賈王兩家並非無人,亦可……為朝廷分憂啊。”
他這話暗示得極為陰險。
王子騰眼神閃爍,內心劇烈掙扎。
風險固然有,但誘惑實在太大了。
亂世之中,軍功才是最硬的籌碼。
若真能趁機撈取一場大勝,他王子騰的地位將更加穩固,甚至……
他猛地一拍桌子,沉聲道:“好了!休得再聒噪!此事……容我思量。你們先回去,約束下人,不得在外胡言亂語!”
雖然沒有立刻答應,但薛蟠、賈蓉等人聽出了王子騰語氣中的鬆動,頓時大喜過望,連連稱是,歡天喜地地退下了。
書房內,王子騰獨自一人,望著窗外汴梁城的萬家燈火,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喃喃自語:“王程……你能做到的,我王子騰……未必就不能!這潑天的功名,總不能讓你一人獨佔!”
他決定,明日便進宮面聖,無論如何,也要爭取到一個領兵出征的機會。
這北地的風雲,他王子騰,也要去攪動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