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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人情冷暖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護國公府內,氣氛與外界的喧囂和賈府那邊的狂喜截然不同。

雖無慌亂失措,卻也籠罩在一層壓抑的凝重之中。

訊息如同冬日裡最凜冽的寒風,無孔不入地鑽進了府邸的每一個角落。

王程在金鑾殿上當眾斬殺耿南仲,被皇帝勒令閉門思過,交由三法司議罪——這幾乎是將“失勢”和“大難臨頭”寫在了臉上。

漱玉軒內,藥味尚未完全散去。

迎春倚在床頭,臉色比早上中毒初愈時更加蒼白,幾乎沒有一絲血色。

她緊緊攥著被角,身體因恐懼和後怕而微微發抖。

外面傳來的訊息,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她心上。

“都是我……都是我不好……”

她喃喃自語,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浸溼了衣襟,“若不是我懦弱無用,被父親逼迫,做出那等糊塗事,夫君就不會被耿南仲那奸人算計,更不會……更不會為了我,闖下這潑天大禍……是我連累了夫君,連累了整個府邸……”

她越說越激動,泣不成聲,單薄的身子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巨大的自責和恐懼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彷彿已經看到王程被剝奪爵位,打入天牢,看到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府邸樹倒猢猻散,看到姐妹們因她而受牽連……

司棋和繡橘在一旁急得團團轉,不住地勸慰,卻絲毫無法緩解迎春心中那冰錐刺骨般的痛楚。

就在這時,沉穩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王程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墨色常服,臉上看不出絲毫被朝堂風波影響的痕跡,平靜得彷彿只是日常回府。

他揮了揮手,司棋和繡橘會意,擔憂地看了迎春一眼,默默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王程走到床邊,坐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揩去迎春臉上的淚痕。

他的動作並不算特別溫柔,甚至帶著習武之人的粗糲,但那沉穩的力量和溫度,卻奇異地讓迎春崩潰的情緒稍微安定了一絲。

“夫君……我……”

迎春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想要請罪,卻被王程用一個眼神制止了。

“不怪你。”王程的聲音低沉而肯定,沒有任何遲疑,“你甚麼都沒做錯。”

他伸手,將迎春輕輕攬入懷中。

迎春先是身體一僵,隨即那強撐的堅強徹底瓦解,伏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壓抑地痛哭起來,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恐懼和自責都宣洩出來。

王程任由她哭著,手掌在她因抽泣而微微顫抖的背上輕輕拍著,如同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待她哭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賈赦逼你,是他人性泯滅;耿南仲藉機生事,是他奸佞當誅。錯的是他們,與你何干?你不過是他們手中一把無力的刀,甚至差點成了祭品。”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懷中人紅腫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至於朝堂上的風波,天塌不下來。即便真塌了,也有我頂著。你只需安心養好身子,其他的,不必多想。”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誇張的保證,但這平淡而堅定的話語,卻像一道堅固的壁壘,將外界所有的風雨都擋在了外面。

迎春仰頭看著他沉靜如水的面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半分驚慌,只有深不見底的沉穩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她忽然就覺得,那顆惶惶不安、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慢慢地落回了原處。

是啊,她的夫君,是能在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能力挽狂瀾於既倒的護國公。

他說天塌不下來,那就一定塌不下來。

“嗯……”

迎春依偎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雖然眼底還有未散的餘悸,但那份蝕骨的自責和絕望,卻悄然消散了大半。

王程安撫好迎春,走出漱玉軒時,史湘雲、賈探春、鴛鴦、晴雯、尤三姐、薛寶釵、薛寶琴等人早已等候在院外的小廳裡。

見他出來,眾女立刻圍了上來,臉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將軍,外面傳得沸沸揚揚,說您……您真的沒事嗎?”史湘雲性子最急,第一個開口,英氣的眉毛緊緊蹙著。

鴛鴦作為內宅管家,想得更多些,低聲道:“爺,府裡上下都安好,人心也穩,您放心。只是外頭……怕是少不了些見風使舵的小人。”

晴雯柳眉倒豎,哼道:“怕甚麼!咱們府裡又不是那等沒根基的!爺為大宋立下汗馬功勞,難道還能因為殺一個奸臣就真被問罪不成?”

薛寶釵沒有說話,但她沉靜的目光始終落在王程身上,那目光裡有擔憂,有關切,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信任。

薛寶琴則緊緊挨著姐姐,小臉上滿是緊張。

王程目光掃過這一張張或明豔、或嬌俏、或溫婉、或潑辣的面容,她們眼中雖有憂色,卻無一人有退縮或埋怨之意,反而有種同舟共濟的堅定。

他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無妨。些許風波,很快便會過去。府中一切照舊,你們該做甚麼便做甚麼,無需自擾。”

他的淡定和沉穩,如同定海神針,瞬間撫平了眾人心中的不安。

連最為焦慮的史湘雲,也慢慢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是啊,她們的夫君,是王程啊。

他何時讓人失望過?

然而外界不這麼看,護國公府的門庭,幾乎是頃刻間便體會到了何為“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昨日還車水馬龍、巴結逢迎之人絡繹不絕的府門前,今日驟然冷清了下來。

那些平日裡遞帖子求見、送禮拉關係的官員勳貴,彷彿一夜之間消失了蹤影。

連路過府門的車馬,速度都快了幾分,似乎生怕沾染上甚麼晦氣。

只有一些與王程有過命交情的軍中將領,如張叔夜、王稟等人,不顧避嫌,親自前來探望。

花廳內,張叔夜眉頭緊鎖,壓低聲音道:“王老弟,你這次……太沖動了!耿南仲該殺,但不該由你在金鑾殿上動手!如今授人以柄,陛下那邊……還有那些文官,怕是會藉此大做文章啊!”

王稟更是急得直搓手:“兄弟,哥哥知道你憋屈!可這……這局面對你大大不利啊!三法司裡多是那幫酸儒的人,他們還能說出甚麼好話來?要不……哥哥我去聯絡些老兄弟,聯名上奏保你?”

王程看著這兩位真心為他擔憂的老將,親自給他們斟了茶,神色依舊從容:“張帥,王大哥,好意心領。不過不必勞煩。此事我自有分寸,陛下和三法司……他們定不了我的罪。你們且放寬心,該練兵練兵,該戍守戍守,不必為我擔憂。”

見他如此成竹在胸,張叔夜和王稟雖滿腹疑惑,但深知王程從不說妄語,互相對視一眼,也只能將滿肚子的話嚥了回去,又坐了片刻,囑咐他萬事小心,這才憂心忡忡地離去。

王程將他們送至二門,轉身回府時,看著驟然冷清的庭院,臉上非但沒有失落,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

這般趨炎附勢的嘴臉,他早已見慣不怪。

與此同時,薛蟠在梨香院和賈府眾人的吹捧奉承下,連著興奮了兩日,只覺得揚眉吐氣,恨不得立刻看到王程被抄家問斬。

他按捺不住那顆蠢蠢欲動的心,想著王程如今“失勢”,護國公府定然人心惶惶,正是他去“解救”堂妹和妹妹的大好時機!

這一次,他學乖了些,沒敢再帶兵衝擊府門,只帶了幾個貼身小廝,大搖大擺地來到了護國公府門前。

果然,府門緊閉,不復往日車馬喧囂的景象。

薛蟠心中更是得意,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對值守的門房道:“去,通報一聲,就說薛大爺來了,要見我妹妹寶釵和堂妹寶琴!”

那門房認得薛蟠,見他這副嘴臉,心中鄙夷,但礙於身份,還是硬邦邦地回道:“薛副尉請回吧,府上有令,閉門謝客。”

薛蟠把眼一瞪:“放屁!甚麼閉門謝客?我是她們親哥哥!快讓她們出來見我!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說著就要往裡闖。

就在這時,側門開啟,張成和趙虎帶著幾名親兵走了出來,如同一堵牆般攔在薛蟠面前。

張成面色冷硬,眼神如同看著一隻蒼蠅:“薛蟠,上次的教訓還沒吃夠?還敢來府上撒野?滾!”

薛蟠被張成那殺氣騰騰的眼神一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想起上次被打得滿地找牙的經歷,心裡有些發怵。

但他隨即想到王程如今自身難保,膽氣又壯了幾分,色厲內荏地叫道:“張成!你少他媽嚇唬我!王程馬上就要倒臺了!你們還跟著他,只有死路一條!識相的就趕緊另謀高就,別給他陪葬!”

趙虎脾氣更暴,聞言直接上前一步,蒲扇大的手掌幾乎要戳到薛蟠鼻子上,怒喝道:“放你孃的狗屁!再敢咒我家國公爺,老子現在就撕了你的嘴!滾不滾?!”

他身後的親兵們也同時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神兇狠,那股百戰老兵的煞氣撲面而來。

薛蟠和他那幾個小廝嚇得臉都白了,連連後退。

薛蟠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張成等人:“你……你們……好!好!你們就等著跟他一起完蛋吧!”

他不敢硬闖,只得跳著腳朝府裡大喊:“寶釵!寶琴!你們給我出來!我是哥哥!快跟我回家!這破地方馬上就要被抄了!你們想給他陪葬嗎?!”

他喊了幾聲,府內終於有了動靜。

只見薛寶釵和薛寶琴姐妹二人,在幾個丫鬟的陪伴下,從內院緩緩走了出來。

薛蟠一見,頓時大喜,連忙迎上去:“寶釵!琴丫頭!你們可算出來了!快!快跟我回去!收拾東西,立刻跟我走!王程他完了!你們留在這裡,是要被牽連的!”

他急不可耐,伸手就要去拉薛寶釵。

薛寶釵卻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手。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藕荷色緞襖,面容平靜無波,如同深潭靜水。

她看著薛蟠,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哥哥,你的好意,妹妹心領了。只是,我和寶琴,不能跟你回去。”

薛蟠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甚麼?寶釵,你瘋了不成?你沒聽說嗎?王程他在金鑾殿上殺了耿大人!陛下震怒,要治他的罪!他這護國公當到頭了!你們留在這裡,等著被一起抓進大牢嗎?”

薛寶琴在一旁,俏臉上也沒有絲毫驚慌,她扯了扯姐姐的袖子,然後對薛蟠道:“蟠大哥,我和姐姐已經決定了,要留在護國公府。

爵爺待我們很好,府裡的姐妹也待我們很好。如今府中有難,我們更不能一走了之。那不是我們薛家女兒該做的事。”

薛蟠簡直要氣瘋了,他指著姐妹二人,手指都在哆嗦:“你……你們……你們是不是被王程灌了迷魂湯了?啊?他給你們甚麼好處了?讓你們連命都不要了?!跟我回去!立刻跟我回去!”

他說著,又要用強。

“哥哥!”

薛寶釵提高了聲音,目光清正地看著他,“爵爺對我很好,如今罹難,我豈能貪生怕死,棄他而去?此事休要再提,我意已決。”

她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那端莊持重的氣度,竟讓薛蟠一時噎住。

薛寶琴也用力點頭:“對!寶姐姐說得對!我們要和爵爺,和府裡的姐妹們共渡難關!”

薛蟠看著油鹽不進的姐妹倆,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胸口堵得發慌,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實在想不通,王程到底有甚麼魔力,能讓自已這素來精明理智的妹妹和天真活潑的堂妹,如此死心塌地,連身家性命都不顧了!

“好!好!你們……你們就等著後悔吧!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薛蟠氣得臉色鐵青,跺腳大罵,卻也無計可施。

在張成、趙虎等人冰冷的目光注視下,他最終只能狠狠啐了一口,帶著滿腹的憋屈和怒火,灰溜溜地轉身離去。

護國公府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將那外界的喧囂與涼薄,以及薛蟠無能的狂怒,都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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