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程那句“你,很好。”聲音不高,卻像三九天的冰凌子,帶著刺骨的寒意,狠狠扎進賈赦的耳膜,更扎進他心裡。
那並非讚賞,而是閻羅王的催命符。
“竟敢讓本公的妾室,給我下毒?”
最後幾個字,王程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迸出來的。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得賈赦魂飛魄散,癱在太師椅上,如同爛泥,褲襠處瞬間溼了一片,腥臊之氣瀰漫開來——他竟是嚇得失禁了!
院內死寂,唯有炭盆裡偶爾爆起的“噼啪”聲,襯得這黎明前的廳堂愈發詭異森然。
邢夫人、王熙鳳等人面無人色,抖若篩糠,連驚呼都卡在喉嚨裡。
賈璉到底年輕些,又是府裡常在外應酬的爺們,此刻見父親如此不堪,又見王程殺氣騰騰,心知再不說話,恐怕今日真要血濺榮禧堂。
他硬著頭皮,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上前半步。
躬著身子,聲音發顫地勸道:“國……國公爺息怒!千錯萬錯,都是家父的錯!他老糊塗了,豬油蒙了心!求國公爺看在……看在我那苦命的二妹妹面上,高抬貴手……啊!”
他話未說完,王程看也沒看,反手一揮,手臂帶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直接摜在賈璉胸前!
賈璉只覺得如同被狂奔的烈馬撞上,胸口一悶,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倒退,“砰”地一聲巨響,後腰重重撞在黃花梨木的茶几角上,緊接著腦袋又磕在堅硬的茶几面上!
“嘩啦——”
茶几上的茶盞果盤滾落一地,碎裂聲刺耳。
賈璉悶哼一聲,蜷縮在地,額角鮮血汩汩湧出,瞬間糊了半張臉,他捂著腦袋,痛苦地呻吟起來,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璉二爺!”
“二哥!”
王熙鳳和邢夫人同時尖叫出聲。
王熙鳳看著丈夫頭破血流、倒地呻吟的慘狀,心膽俱裂,那點平日裡的精明強幹早已飛到九霄雲外。
她知道,今日若不能平息王程的怒火,賈家立時就有滅頂之災!
她再也顧不得甚麼體面,“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幾步,抱住王程的腿,仰起那張此刻慘白如紙卻依舊豔麗的臉,淚水漣漣,哀聲求饒:
“國公爺!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求您大發慈悲,饒了他這遭吧!他老了,糊塗了!您要打要罰,衝我來!衝我來!只求您留他一條狗命,給賈家留條活路啊!”
她哭得聲嘶力竭,珠釵亂顫,往日裡那雙顧盼神飛的丹鳳眼裡只剩下了無盡的恐懼和哀求。
邢夫人也反應過來,跟著跪下,磕頭如搗蒜,語無倫次:“國公爺開恩!開恩啊!老爺他……他是一時鬼迷心竅……我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王程任由王熙鳳抱著他的腿,身形紋絲不動,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
他垂眸看著腳下哭求的兩人,眼神裡沒有半分動容,只有一片漠然的殺意。
他緩緩抬起手,似乎下一刻就要揮下,下達最後的判決。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惶急的呼喊。
“住手!快住手!”
賈政人未到,聲先至,帶著哭腔和絕望。
他幾乎是跑著進來的,官帽歪斜,氣喘吁吁,身後跟著同樣驚慌失措的王夫人,以及被丫鬟攙著、面色惶惑的賈寶玉和林黛玉。
賈政一眼看到滿頭是血蜷縮在地的賈璉,又看到跪地哭求的王熙鳳和邢夫人,最後目光落在癱軟失禁、面如死灰的賈赦身上,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
他強撐著,走到王程面前,也顧不得官體,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帶著哭音:“護國公!逆兄……逆兄罪該萬死!衝撞虎威,賈政代他向您賠罪了!要殺要剮,賈政願一力承擔!
只求您……只求您看在兩家昔日同朝為官,看在宮裡的元春,看在……看在迎春那孩子的份上,饒他一條狗命吧!”
說到後來,已是老淚縱橫。
王夫人也在一旁抹著眼淚,連聲附和:“國公爺開恩,開恩啊!”
王程冷哼一聲,目光如刀鋒般掃過賈政:“一力承擔?你承擔得起嗎?賈恩侯欲毒殺當朝國公,形同謀逆!此等大罪,是你一句賠罪就能揭過的?”
他語氣中的殺意絲毫未減。
賈政被噎得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再說不出有力的求情之語。
場面一時僵住,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這時,一個纖細的身影,輕輕掙脫了丫鬟的手,向前走了幾步。
是林黛玉。
她今日穿著一件月白繡竹梅蘭襴邊挑線裙子,外罩蓮青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鶴氅。
在這混亂血腥、人人惶懼的場面裡,顯得格外清冷、單薄,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賈寶玉下意識想拉她,卻被她輕輕避開。
他看著她走向那煞神般的王程,心提到了嗓子眼,又是擔憂,又隱隱有一絲自慚形穢。
林黛玉走到王程面前約莫五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她沒有像王熙鳳那樣跪地哭求,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清冽,如同玉磬輕擊,在這死寂的廳堂中格外清晰:
“國公爺息怒。”
她抬起那雙含煙籠霧的眸子,目光清澈而鎮定地看向王程,“大舅舅行事糊塗,鑄下大錯,罪無可恕。黛玉人微言輕,不敢替他辯駁半分。”
她先乾脆地認了賈赦的罪,讓王程緊繃的臉色稍緩,至少願意聽她說下去。
“然,”林黛玉話鋒輕輕一轉,聲音愈發柔和,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國公爺若此時雷霆一怒,血濺五步,固然快意恩仇。可曾想過……漱玉軒裡的二姐姐?”
聽到“迎春”二字,王程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林黛玉捕捉到這細微的變化,繼續緩緩道:“二姐姐性子柔善,心腸最軟。今日之事,她已是受盡煎熬,險些……若醒來後,得知親生父親因她之故,命喪國公爺刀下……叫她情何以堪?
她將如何自處?那‘弒父’的陰影,縱非她親手所為,又如何能不在她心頭留下一生都無法磨滅的傷痕?屆時,國公爺縱然為她報了仇,可對她而言,是幸耶?抑或是不幸耶?”
她句句不提饒恕賈赦,字字卻都在為迎春考量。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將王程滿腔殺意之後,可能帶給迎春的二次傷害,清晰地剖白出來。
王程沉默了。
他眼前浮現出迎春昨夜那強顏歡笑、最終絕望自戕的模樣,想起她醒來時那迷茫無助的眼神。
林黛玉說得對,殺了賈赦容易,可迎春那顆剛剛被他從鬼門關拉回來、脆弱不堪的心,能承受得住這“間接弒父”的沉重枷鎖嗎?
她會不會因此更加封閉,甚至……再次尋死?
林黛玉見他眉宇間的戾氣稍斂,知他聽進去了,趁熱打鐵,聲音愈發輕婉:“國公爺重情義,護短,待二姐姐好,我們都看在眼裡。
正因如此,才更應憐她、惜她。不若小懲大誡,既讓罪魁禍首得了教訓,也全了二姐姐日後的一點念想……畢竟,血脈親情,斬不斷理還亂。”
她這番話,如同涓涓細流,一點點滲入王程被怒火填滿的心田。
他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了些許。
殺賈赦,易如反掌,但之後呢?
迎春的痛苦,非但不能減輕,反而可能更深。
除了迎春,還有名聲的問題,故人還是很在乎這個的。
除非他現在就舉旗造反,那樣倒是可以肆無忌憚,想殺誰就殺誰。
不過現在沒必要,也遠遠沒到那個時候。
王程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中的殺意翻湧著,最終被對迎春的憐惜壓了下去。他不能只圖一時痛快。
“死罪可免……”王程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冰冷,“活罪難饒!”
話音未落,眾人只覺眼前寒光一閃!
“鏘啷”一聲龍吟,王程腰間佩刀已然出鞘!
“啊——!”
賈赦發出一聲非人的淒厲慘叫!
只見兩道血線飆射而出,兩隻血淋淋、尚在微微抽動的物件,伴隨著賈赦殺豬般的嚎叫,滾落在鋪著厚地毯的地面上——正是他的兩隻耳朵!
王程出手如電,眾人根本沒看清他如何動作,賈赦已然成了沒耳朵的怪物!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啊!”
賈赦雙手捂著血流如注的頭部兩側,痛得滿地打滾,嚎叫聲撕心裂肺。
“老爺!”
“大老爺!”
邢夫人、王熙鳳等人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撲過去,卻又不敢觸碰,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賈政閉目扭頭,不忍再看。
王夫人以袖掩面。
賈寶玉更是嚇得縮到了林黛玉身後,渾身發抖。
林黛玉亦是臉色發白,但她強忍著沒有移開目光,只是輕輕咬住了下唇。
王程甩了甩刀鋒上的血珠,還刀入鞘,動作流暢而冷酷。
他看也不看地上慘叫的賈赦,聲音如同萬載寒冰:“留你一條狗命,是看在迎春面上。再敢有下次,掉的就不是耳朵了。”
他目光再次落到因劇痛而暫時停止嚎叫、只剩下痛苦呻吟的賈赦身上,厲聲喝問:“說!誰指使你的?那毒藥,從何而來?!”
賈赦此刻早已嚇破了膽,劇痛之下,哪裡還敢有半分隱瞞,哆嗦著,斷斷續續地哀嚎道:“是……是耿南仲,耿大人!是……是他給的藥……不關我的事啊……國公爺饒命……饒命啊……”
“耿南仲?”王程眼中寒芒大盛,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好,很好。”
他不再看賈家眾人一眼,彷彿多待一刻都會玷汙了自己。
轉身,對張成、趙虎等人喝道:“走!去耿府!”
說罷,大步流星,帶著親衛,如同來時一般,捲起一陣凜冽的寒風,頃刻間便消失在榮國府的院門外。
直到那馬蹄聲遠去,廳內眾人才彷彿被抽乾了力氣,紛紛軟倒在地,或哭或喘,心有餘悸。
王熙鳳看著滿頭是血昏死過去的賈璉,又看看沒了耳朵、慘叫不止的賈赦,再想想剛才那如同噩夢般的場景,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賈政頹然坐倒在椅子上,老淚縱橫,喃喃道:“禍事……真是天大的禍事啊……”
下人們這才敢上前,七手八腳地攙扶賈璉,為賈赦包紮,收拾狼藉的地面。低聲的議論和啜泣瀰漫開來。
“何苦去惹那煞神……”
“就是,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可憐璉二爺……”
隱約的抱怨聲中,也夾雜著對王程的恐懼與不滿。
“……可他……他也太狠了……竟割了大老爺的耳朵……”一個婆子小聲嘀咕。
地上,因劇痛而意識模糊的賈赦,聽到這些議論,竟掙扎著嘶聲道:“怪我?……我還不是為了……為了賈家……那耿南仲說……成了……便是從龍之功……”
他的話淹沒在更多的嘆息和低語中。
驚魂未定的眾人,此刻心思各異,但無一例外,都對那位護國公,生出了深入骨髓的畏懼。
而匆匆趕來的賈母,看到這如同遭了兵災般的場景,聽到事情原委,只叫得一聲“我造了甚麼孽啊!”,便兩眼一翻,直接暈厥過去,引得眾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的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