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2章 以死相逼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正月裡的護國公府,雖因王程不喜奢靡而未曾大肆鋪張。

但處處整潔肅穆,簷下冰凌映著冬日暖陽。

廊廡間行走的丫鬟婆子們衣著厚實幹淨,見面時低聲問好,眉宇間透著安寧,自有一股蒸蒸日上的氣象。

迎春住在府中一處名為“漱玉軒”的獨立小院裡,雖不似大觀園那般精巧絕倫,卻也軒敞明亮,陳設雅緻。

地龍燒得暖暖的,屋內暖香浮動,窗臺上擺著兩盆水仙,亭亭玉立,吐露芬芳。

此刻,迎春正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拿著一件快要完成的小兒肚兜,用金線細細繡著祥雲紋樣。

陽光透過明紙窗欞,柔和地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恬靜的側影。

她嘴角噙著一抹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笑意,眼神專注,那副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在賈府時那木訥怯懦的“二木頭”影子?

司棋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糖糕進來,見她這般,忍不住抿嘴一笑,將糕點放在炕几上,打趣道:“姑娘如今這針線活是越發精細了,這小衣裳做得,真真兒愛煞個人。

依奴婢看,若是能再早些懷上個小爺,那才叫十全十美呢!到時候,姑娘這心啊,可就更有地方安放了。”

旁邊正在整理衣箱的繡橘也回頭笑道:“可不是!咱們姑娘如今氣色好,心情也好,正是該有好訊息的時候。

國公爺雖繁忙,可對姑娘是沒得說,回府用飯歇宿的日子,十有六七都在咱們這兒。”

迎春被她們說得臉頰緋紅,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

她嗔怪地瞪了司棋一眼,手下卻不停,只低聲道:“你們兩個蹄子,越發會渾說了……這等事,豈是能強求的?順其自然便好。”

話雖如此,她眼底那抹羞澀的期待,卻是藏也藏不住。

這樣的日子,是她從前在賈府想都不敢想的。

夫君敬重,下人恭敬,姐妹和睦,不必整日提心吊膽,看人臉色。

她只覺得那顆被冰封了多年的心,正一點點被這安穩暖融的日子捂熱、化開,甚至開始悄悄期盼更圓滿的未來。

然而,這寧靜溫馨的午後,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訊息打破了。

外頭有小丫鬟稟報,說是榮國府來了人,有急事求見二姑娘。

迎春放下手中的活計,心中莫名一緊。

自她出嫁後,賈府除了例行的節禮問候,少有這般急切尋她的時候。

來的是邢夫人身邊一個不太得臉的婆子,姓費,一臉焦急惶恐,見了迎春便噗通跪下,帶著哭腔道:“二姑娘,不好了!太太……太太她今早起來忽然心口疼得厲害,厥過去了好幾次!

嘴裡一直唸叨著姑娘您……老太太讓奴婢趕緊來請姑娘回去瞧瞧,怕是……怕是……”

邢夫人雖非迎春生母,平日待她也算不得親厚,但終究是名義上的嫡母。

聽聞她病重,迎春心頭一顫,那點剛暖起來的熱乎氣彷彿瞬間被冷水澆滅,一絲屬於過去的惶恐不安又悄然爬上心頭。

“母親她……怎會如此突然?”迎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奴婢也不知啊,請了太醫,說是急症,兇險得很!”費婆子磕著頭,“姑娘,您快回去看看吧!晚了怕是……”

司棋在一旁皺眉,覺得有些蹊蹺,低聲道:“姑娘,要不要先派人回稟國公爺一聲?”

迎春猶豫了一下,終究是心軟,又念及孝道,嘆了口氣:“母親病重,我豈能不去?想必是真不好了。去備車吧,我們速去速回。”

她想著,畢竟是嫡母,賈母又發了話,於情於理都該走這一趟。

司棋見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勸,只得和繡橘一起,快手快腳地給迎春換了身見客的衣裳,披上厚斗篷,主僕二人便跟著那費婆子匆匆出了護國公府。

馬車軲轆壓在積雪初融的青石板上,發出溼漉漉的聲響。

越靠近榮國府,迎春的心就越發沉甸甸的。

那熟悉的朱漆大門,此刻在她眼中,卻彷彿一張巨獸的口,透著森森寒意。

到了府裡,竟不見多少慌亂景象,下人們雖垂手侍立,眼神卻有些閃爍。

迎春心下疑惑,徑直往邢夫人院中去。

誰知到了正房,卻見邢夫人好端端地坐在炕上,手裡捧著手爐,正和王善保家的說著閒話。

除了臉色因常年鬱結顯得有些蠟黃外,哪裡有一絲病重的模樣?

“母……母親?”迎春愣住了,腳步停在門檻外。

邢夫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神色複雜,帶著幾分不自然,乾咳了一聲:“你來了。”

卻並不解釋為何詐病騙她回來。

這時,賈赦從裡間踱步出來,臉色沉肅,揮退了左右下人,連王善保家的和費婆子也低頭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司棋本想留下,也被賈赦一個眼神逼退,只得擔憂地望了迎春一眼,退到廊下等候。

房間裡頓時只剩下父女二人,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賈赦先是長長嘆了口氣,走到窗邊,背對著迎春,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沉重:“迎兒啊,你如今在那邊府裡……過得可好?”

他不等迎春回答,又自顧自地說下去,“為父知道,從前……對你多有忽略。你心裡,怕是怨著我的。”

迎春低著頭,手指緊緊絞著帕子,心中警鈴大作,不知父親這突如其來的“溫情”所為何來,只低聲道:“女兒不敢。”

“唉,到底是父女連心。”

賈赦轉過身,臉上擠出幾分感傷,“看到你氣色比在家時好,為父也就……稍稍安心了些。只是,你可知我們賈家如今的境況?”

他話鋒一轉,開始細數賈府如今的艱難:入不敷出,庫藏日空,莊子上收成不好,宮裡的元春似乎也不如以往得臉……字字句句,都透著大廈將傾的危機感。

迎春默默聽著,心中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賈赦觀察著她的神色,見她只是低頭不語,便又壓低了聲音,神色愈發凝重:“這些還只是家事,更要命的是朝堂上的局勢!如今太上皇與陛下……唉,勢同水火!一步走錯,便是萬丈深淵,抄家滅族之禍啊!”

聽到“抄家滅族”四個字,迎春身子猛地一顫,臉色白了白。

賈赦見火候差不多了,終於圖窮匕見,目光銳利地盯住迎春:“為父聽說,那王程……你夫君,他如今是鐵了心要站在太上皇那邊了?”

聽到夫君的名字,迎春立刻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警惕和緊張,像一隻被觸碰到最脆弱處的小獸。

賈赦放緩了語氣,試圖讓自己顯得更真誠些:“迎兒,你別怕。為父並非要你與他為難。只是……立場不同,各為其主罷了。

陛下終究是名正言順的天子!王程他……他這是在與整個朝廷為敵啊!我們賈家,不能跟著他一起沉淪!”

他走近幾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蠱惑,“為父這裡……有一計,或可兩全。並非要他的性命,只是……讓他暫時‘病’上一場,無法再領兵管事,避開這漩渦中心。

如此一來,既全了陛下之心,也保住了他的性命,更挽救了我賈家滿門!你……你可明白?”

迎春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那雙曾經只會對她流露出漠然或厭煩的眼睛,此刻充滿了算計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

“不……父親……您……您說甚麼?甚麼……藥?”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得不成樣子。

賈赦從袖中掏出那個小小的油紙包,塞到迎春手裡。

那冰涼滑膩的觸感,讓迎春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就想甩開,卻被賈赦死死按住。

“放心,死不了人!”

賈赦急促地保證,眼神卻閃爍不定,“只是些讓他身子虛弱,無法理事的藥!迎兒,你只需尋個機會,將此物混入他的茶飯之中……神不知,鬼不覺!

事後,你還是護國公的如夫人,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我們賈家也能得以保全!這是唯一的生路了!”

“不!我不能!我做不到!”

迎春猛地搖頭,眼淚奪眶而出,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落下,“他是……他是我夫君啊!他待我……他待我很好……我不能做這等豬狗不如之事!”

她想起王程給予她安穩和尊重,想起他那些承諾,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為甚麼?為甚麼老天爺剛給了她一點甜頭,就要立刻將她推入更深的地獄?

見她如此抗拒,賈赦臉上那偽裝的溫情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勃然的怒意和猙獰。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響:“混賬東西!你的眼裡就只有你的夫君,就沒有生你養你的賈家了嗎?!

沒有賈家,哪有你的今日?!如今家族危在旦夕,你竟只顧著自己那點兒女私情!你還有沒有良心?!”

迎春被他吼得渾身發抖,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無助地重複著:“不……不行……我不能對不起他……”

“那你就要對不起列祖列宗,對不起你母親,對不起你哥哥,對不起這滿府上下幾百口人嗎?!”

賈赦步步緊逼,聲色俱厲,“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我們所有人都被推上法場,女眷充入教坊司,你才甘心嗎?!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

迎春被他逼得步步後退,直到脊背抵住了冰涼的牆壁,無路可退。

父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紮在她心上。

家族的重量,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幾乎要窒息。

賈赦見她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知她心防已瀕臨崩潰,忽然後退一步,做出痛心疾首狀,老淚縱橫:“好!好!既然你如此狠心,不顧家族死活,那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與其日後被推上斷頭臺,受那千刀萬剮之刑,不如現在就死了乾淨!”

說著,竟作勢要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父親!不要!”

迎春嚇得魂飛魄散,那一刻,對父親本能的擔憂和對家族覆滅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她撲上前,死死拉住賈赦的衣袖,哭得幾乎暈厥過去,“我……我……我答應……我答應您就是了……”

她終究還是那個怯懦的,無法真正狠下心腸的迎春。

在家族的生死存亡和個人的幸福之間,她被逼著做出了最痛苦的選擇。

那一刻,她只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死了,剛剛燃起的那點對未來的期盼,瞬間灰飛煙滅。

賈赦立刻收了“演技”,順勢穩住身形,臉上露出一絲計謀得逞的滿意笑容。

他拍了拍迎春的肩膀,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溫和”:“這才是我的好女兒!識大體,顧大局!你放心,為父絕不會害你,此事一成,你便是賈家最大的功臣!”

他仔細叮囑瞭如何下藥,如何掩飾,末了又強調:“記住,此事關乎我賈家滿門性命,絕不可對任何人提起!連司棋那丫頭也不行!”

迎春如同一個失了魂的木偶,機械地點著頭,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彷彿有千斤重的油紙包,指尖冰涼,沒有一絲血色。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個令人窒息的房間的。

直到司棋焦急地迎上來,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連聲問道:“姑娘,您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迎春猛地回過神,看著司棋關切的臉,心中湧起無盡的酸楚和悲涼,卻只能強行壓下。

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沒……沒事。母親只是偶感風寒,並無大礙。我們……回去吧。”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榮國府,只覺得那亭臺樓閣,一草一木,都透著一股吃人的寒意。

來時的那點擔憂和孝心,早已被無盡的恐懼和冰冷所取代。

回去的路上,馬車依舊顛簸,迎春卻彷彿感覺不到。

她靠在車壁上,緊閉著雙眼,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袖中那個小小的油紙包,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剛剛獲得的安穩和幸福,如同陽光下絢麗的泡沫,一觸即破。

前方等待她的,將是怎樣一條佈滿荊棘、通往深淵的不歸路?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