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放晴。
金燦燦的冬日暖陽照在將軍府的朱漆大門上,門楣上雖未即刻更換匾額,但那份新貴的煊赫之氣,已隱隱透將出來。
回門之期,王程軍務纏身,未能親至。
但排場卻給得十足。
不再是那日那頂寒酸的四人粉轎,而是換成了更為寬敞穩重的八人暖轎,轎帷用的是上好的杭緞,圍著厚厚的狐皮擋風。
前後各有一隊二十人的親兵護衛,盔甲鮮明,腰佩利刃,步伐整齊劃一,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王程的兄嫂王柱兒和王氏,也穿著體面的新衣,坐在後面一輛青幄小車裡,一同前往。
這支隊伍行在街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指指點點,皆是羨慕敬畏之色。
與幾日前那悄無聲息、近乎羞辱的迎親隊伍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榮國府西角門今日早早敞開,幾個有頭臉的管事帶著小廝垂手侍立。
雖仍不及迎娶正妻開中門那般隆重,但比起納妾當日的冷清怠慢,已是給足了臉面。
轎子穩穩停下,早有丫鬟上前打起轎簾。
迎春扶著繡橘的手,緩緩下轎。
她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玫紅色纏枝蓮紋緙絲襖裙,外罩一件銀鼠皮坎肩,頭上簪著王程昨日賞下的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並幾朵新巧的宮花。
臉上薄施脂粉,氣色紅潤,眉眼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怯懦哀愁淡去了許多,竟透出幾分往日不曾有的明媚與從容來。
賈璉和王熙鳳早已候在門口。
賈璉臉上依舊是那副尷尬又強擠笑容的模樣,只是今日那笑容裡,更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和巴結。
王熙鳳則是一身大紅遍地金通袖襖,珠翠環繞,依舊是那個光彩照人的璉二奶奶,她未語先笑,快步上前親熱地挽住迎春的胳膊:
“哎喲,我的二妹妹!可算把你盼回來了!快讓嫂子瞧瞧!”
她上下打量著迎春,目光銳利如刀,飛快地掠過她身上的衣飾、氣色,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真正的驚訝,隨即笑容更盛,“嘖嘖,這才兩日不見,二妹妹竟是越發標緻了!可見是將軍府的水土養人!王將軍待你定是極好的!”
她這話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既是場面話,也帶著試探。
迎春臉上微紅,垂下眼簾,聲音溫婉卻不再像以往那般細弱:“勞煩二哥哥、二嫂子久候了。將軍……他軍務繁忙,特讓兄嫂送我回來,給老太太、太太們請安。”
王氏和王柱兒也趕緊上前見禮,態度恭敬卻也不卑不亢。
賈璉和王熙鳳連道“不敢”,客客氣氣地將一行人迎了進去。
一路行至賈母院,只見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比平日多了不少。
見到迎春一行人,紛紛躬身行禮,眼神裡充滿了好奇與探究,再無昔日那種若有若無的輕視。
榮慶堂內,暖香馥郁。
賈母端坐榻上,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等都在座,連平日不太露面的李紈也在一旁陪著。
見迎春進來,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她身上。
迎春緩步上前,依照規矩,一絲不苟地給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長輩行了禮。
“好孩子,快起來,到我跟前來。”
賈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她拉著迎春的手,仔細端詳著她的臉,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訝異。
這丫頭,眼神清亮,面色紅潤,眉宇間那份舒展,絕非強裝能裝出來的。
王夫人也難得地露出溫和的笑容,問了句“路上可好”。
邢夫人心情最為矛盾。
她乾咳了一聲,擠出一句話:“在那邊……可還習慣?沒人……欺負你吧?”
她本想問問王程待她如何,話到嘴邊又覺得難以啟齒。
迎春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掠過幾位長輩,聲音清晰柔和:“回老太太、太太、母親的話,孫女兒在將軍府一切都好。將軍待我……很好。
府中事務有鴛鴦姐姐打理,井井有條;晴雯妹妹性子活潑,也常來與我作伴。飲食起居,皆有人細心照料,並未有半分委屈。”
她語氣平和,既不過分炫耀,也無絲毫怨懟,彷彿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堂內一時寂靜。
眾人看著她坦然的神情,那由內而外透出的安寧氣息,再對比她出嫁前那副木訥惶恐、以淚洗面的模樣,心中的懷疑不由得動搖了幾分。
賈母拍了拍她的手,嘆道:“好,好,你過得好,我們也就放心了。”
這話裡,有幾分真心,也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感慨。
邢夫人心裡卻像堵了團棉花,憋得難受。
她既希望女兒過得好,免得自己臉上無光。
又隱隱覺得,迎春過得越好,就越發襯得他們當初將她“賣”與人為妾的行徑不堪,也越顯得王程如今的勢大,讓她那日所受的折辱愈發鮮明。
她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哼,這才幾日……知人知面不知心,那等煞神,能有多少溫情……”
聲音雖小,但在安靜的堂內,還是被不少人聽見了。
迎春睫毛微顫,卻沒有接話,只是默默低下頭,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輕輕啜了一口,姿態優雅從容。
王熙鳳見狀,忙笑著打圓場:“哎喲,瞧二妹妹這通身的氣派,比在家時更顯尊貴了!可見是真真兒尋著了依靠!
老太太,太太,您們就放寬心吧!王爵爺如今是朝廷新貴,前程似錦,二妹妹跟著他,只有享福的份兒!”
她又笑著對迎春道:“妹妹快去園子裡瞧瞧姐妹們吧,她們可都念叨著你呢!”
迎春順勢起身告退,由繡橘陪著,往大觀園走去。
穿過熟悉的抄手遊廊,繞過假山池塘,繡橘扶著迎春,忍不住低聲道:“姑娘,您瞧見方才璉二奶奶和那些管事婆子的臉色沒?
比對府里正經出嫁的姑娘還客氣呢!還有老太太屋裡,何曾這般安靜地聽一位姑娘說話?真真是……解氣!”
迎春腳下步子未停,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微微揚起一絲弧度。
她何嘗沒有感覺?
這兩日在將軍府,雖只是初來乍到,但上下人等的恭敬,鴛鴦的照拂,晴雯的率真。
尤其是王程那晚雖不溫柔卻給予承諾和保障的態度,都讓她那顆惶惑不安的心,漸漸落到了實處。
比起在賈府時,身為庶女,嫡母不慈,父親無視,下人跟紅頂白,那份憋屈和無力。
如今的日子,簡直是雲泥之別。
她輕輕“嗯”了一聲,低聲道:“慎言。如今……終究是不同了。”
主僕二人心照不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到了藕香榭附近,早有小丫鬟看見,飛跑進去報信。
不一會兒,就見林黛玉、薛寶釵、賈寶玉、探春、惜春,連今日恰巧來做客的史湘雲都迎了出來。
“二姐姐!”
“迎春姐姐!”
姐妹們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打著招呼,目光卻都不約而同地落在迎春身上,細細打量。
賈寶玉第一個衝上前,拉著迎春的袖子,眼圈又紅了:“二姐姐!你……你可回來了!他們……那姓王的,沒欺負你吧?你若受了委屈,定要告訴我們!”
迎春看著他真情流露的模樣,心中微暖,輕輕抽回袖子,溫言道:“寶兄弟放心,我很好。”
林黛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在迎春臉上流轉,她心思細膩,敏銳地察覺到了迎春身上那股微妙的變化。
不是強顏歡笑,而是一種從緊繃到鬆弛的狀態。
她輕聲道:“二姐姐氣色倒是好了許多。”
薛寶釵站在稍後一步,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目光平靜地掃過迎春的衣著、髮飾,以及那支明顯價值不菲的點翠步搖,袖中的手微微蜷了蜷,隨即又鬆開。
她笑道:“看來二妹妹在將軍府確是適應得不錯。”
探春則直接問道:“二姐姐,那王……王將軍府上,規矩可大?下人可好使喚?”
迎春被姐妹們簇擁著進了暖閣坐下,丫鬟們奉上茶果。
她捧著暖融融的茶杯,感受著眾人或關切、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心中那份隱秘的揚眉吐氣之感更濃了些。
她斟酌著語句,緩緩道:“勞姐妹們掛心。將軍府……規矩自是有的,但並無刻意刁難之處。
將軍他……軍務繁忙,平日並不多在內院,但府中事宜皆有章法。鴛鴦姐姐為人公正爽利,將府務打理得極好,對我也頗為照應。
晴雯性子雖急,卻沒甚麼壞心腸,常來與我說話解悶。飲食起居,比在府裡時……還要精細些。”
她頓了頓,想起王程那晚的話,語氣更篤定了些:“將軍說過,既進了府,便是一家人,只要安分守己,不起外心,便無人會輕慢於我。”
閣內一時安靜下來。
姐妹們聽著迎春平實的敘述,看著她紅潤的面頰、舒展的眉宇,以及提到“將軍”時那自然而然、並無勉強或恐懼的神色,心情都複雜難言。
她們原本預備了滿腹的安慰之詞,設想迎春定是形容憔悴、淚眼汪汪,需要她們軟語溫存。
誰承想,她非但沒有受苦,反而像是……煥發了新生?
史湘雲心直口快,脫口道:“二姐姐,聽你這般說,竟比在家裡還受用些?那王……王姐夫,瞧著凶神惡煞的,竟是個會疼人的不成?”
她本想說“王將軍”,臨時又改了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調侃。
迎春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嗔道:“雲丫頭渾說甚麼!將軍他……他只是待人講道理罷了。”
這話裡,卻並無否認之意。
賈寶玉聽得心裡如同打翻了醋瓶,又酸又澀,忍不住高聲道:“甚麼講道理!不過是些祿蠹國賊的權術手段!籠絡人心罷了!二姐姐,你莫要被他騙了!他那等濁臭逼人之人,懂得甚麼尊重女兒!”
迎春聞言,輕輕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賈寶玉,目光裡竟有了一絲平日沒有的堅定:“寶兄弟,將軍他是否濁臭,妹妹不敢妄議。
但他予我安身立命之所,予我尊重承諾,讓我不必再惶惶不可終日,這卻是實實在在的。妹妹覺得,這便很好了。”
這話不輕不重,卻讓賈寶玉噎住了,張了張嘴,看著迎春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只得頹然坐下,悶悶地抓起一個果子狠狠咬了一口。
林黛玉在一旁靜靜聽著,看著迎春與寶玉這番言語交鋒,心中百感交集。
她素知迎春性子懦弱,逆來順受,何曾有過這般明確表達己見、甚至隱隱維護“外人”的時候?
那王程,究竟有何魔力,竟能讓二姐姐在短短兩日內,生出這般底氣?
她不由想起那日王程來下聘時,那冰冷銳利、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心中微微一顫。
薛寶釵垂眸看著自己裙襬上精緻的繡花,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光滑的緞面。
迎春每說一句“將軍待我好”、“府中諸事順遂”,都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紮在她心上。
她想起鶯兒那悔恨交加的模樣,想起自己那被打斷的隱秘念頭,再對比迎春此刻的“滿足”與“安穩”,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失衡感,悄然瀰漫開來。
她原本以為的低賤處境,轉眼間竟成了旁人羨慕不來的“福窩”?
這世事的翻雲覆雨,實在令人……心驚。
探春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她既為迎春感到慶幸,又生出一種“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感慨,更深知賈府與王程如今地位逆轉帶來的微妙關係。
她強笑道:“二姐姐能如此想,便是最好的了。日子是自己過的,舒心最要緊。”
惜春依舊沉默,只默默剝著松子,偶爾抬眼看看神色各異的兄姐,覺得這紅塵俗世,果然紛擾不堪,越發堅定了她日後青燈古佛的念頭。
迎春將姐妹們的反應一一看在眼裡,心中那份初時的忐忑早已化為一種平靜的坦然。
她知道,她們或許並非全然真心為她高興,其中夾雜的驚訝、不解、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她都感受到了。
但這又如何?
她如今的路,已與她們截然不同。
王程給予她的,不僅僅是物質的保障,更是一種精神上的依託,讓她終於可以從那“二木頭”的軀殼裡掙脫出來,呼吸到自由的空氣。
又在園中盤桓了片刻,說了些閒話,迎春便起身告辭,言明將軍府兄嫂還在外頭等著。
姐妹們將她送至園門,看著她在那氣派的丫鬟和遠處等候的婆子簇擁下,款款離去的身影,那背影挺直,步履從容,再不是往日那總低著頭、恨不得縮起來的模樣。
史湘雲望著那背影,喃喃道:“愛姐姐……竟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林黛玉輕輕一嘆,低聲道:“或許,那將軍府,於她而言,真是一方掙脫牢籠的天地吧。”
薛寶釵沒有言語,只覺冬日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竟有些刺骨的涼意。
賈寶玉更是悶著頭,一言不發,只覺得心頭堵得厲害,彷彿有甚麼珍貴的東西,在他未曾留意時,已悄然變質,再也尋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