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剪喜字的方慧慧手裡的動作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幾個幫忙的大嫂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面面相覷。
這趙紅梅平時就愛掐尖要強,眼皮子淺得只有針尖大,今兒個這是專門來找晦氣的?
宋萬華那暴脾氣,當場就要炸。
她自家兒媳婦自己疼都來不及,輪得到這長舌婦在那噴糞?花她家一粒米了?
剛想擼袖子懟回去,裡屋忽然傳來了慕青雪清脆悅耳的聲音。
“媽,我想起我這裡還有些壓箱底的布料,您來看看能不能行。”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清泉,瞬間澆滅了宋萬華心頭的火氣。
“哎!來了!”宋萬華狠狠剜了趙紅梅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轉身就往裡屋走,嘴裡還不忘唸叨,“丫頭你別動!身子重,放著我來!都讓我來!”
方慧慧也不慣著,衝著門口翻了個白眼:“不幹活就邊兒去,瓜子皮吐一地,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養的耗子成精了。”
趙紅梅臉一紅,剛想回嘴,就被屋裡的動靜打斷了。
宋萬華一陣風似的衝進去,按照慕青雪的指引,將一個灰撲撲的藤條箱搬了出來,放在桌子上。
慕青雪彎下腰,咔噠一聲開啟了鎖,掀開了那層有些磨損的蓋子。
一抹紅,猛地躍入眾人眼簾。
那不是普通的紅。
那是一匹正紅色的燈芯絨。
不是那種發烏的豬肝紅,也不是輕飄飄的豔俗紅,而是像流動著的紅瑪瑙,厚重、油潤。每一道絨條都立得筆直,泛著細膩的光澤。
隨著慕青雪的動作,布料上的光影緩緩流淌,像是有了生命。
屋裡屋外,不管是幫忙的還是看熱鬧的,全都沒了聲。
趙紅梅手裡的瓜子“吧嗒”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沒合上。
方慧慧正想探頭看個究竟,一眼掃過去,手裡的剪刀差點沒拿穩:“我的老天爺……這是燈芯絨?”
這年頭,的確良那是年輕人的面子,燈芯絨那就是裡子,是實打實的富貴!
而且這種成色、這種密度的燈芯絨,別說在這個偏遠的東北軍區,就是在京城的王府井百貨大樓,那也是要憑特批條子、還得走後門才能搶到的稀罕貨!
宋萬華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但也被這抹突如其來的紅色晃了一下眼。
她愣了兩秒,才猛地回過神來,快步走上前。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布料上摸了一把。
軟糯,厚實,絨毛豐滿得直壓手。
“好東西!”宋萬華眼睛瞬間亮了,手掌在布料上反覆摩挲,愛不釋手,“這絨感,這密度,這染色……這是出口轉內銷的頂級貨吧?不,我以前見過出口蘇聯的料子,都沒這麼好!”
她轉頭看向慕青雪,語氣裡滿是驚喜:“丫頭,你這箱子裡還藏著這種寶貝?”
慕青雪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隨意:“以前家裡留下的,一直壓在箱底沒捨得用。我想著既然媽要大辦,這布料正好拿出來,也不算辱沒了您的手藝。”
“這哪是辱沒,這是給我長臉!”宋萬華一把抱起那匹布,分量沉甸甸的,壓得她心裡那個美,“就這料子,做成列寧裝,收個腰,底下配條同色的褲子,再踩雙黑皮鞋,那走出去,整個軍區大院的娘們兒都得把眼珠子瞪出來!”
趙紅梅站在門口,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兩巴掌。
她死死盯著那匹布,眼裡的嫉妒都要溢位來了,酸溜溜地嘀咕:“這麼好的東西,早不拿出來,非得這時候顯擺……”
李大娘耳朵尖,一個眼刀飛過去:“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這是青雪的嫁妝,是正兒八經的家底!你要是眼紅,讓你家男人也給你弄一匹去?弄不來就別在這泛酸水,仔細酸掉了大牙!”
趙紅梅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閉了嘴,但那眼珠子還黏在那匹紅布上,拔都拔不下來。
但這還沒完。
慕青雪又彎下腰,從箱子裡掏出一個大包袱,往床上一抖。
嘩啦——
像是憑空鋪開了一片錦繡河山。
大紅色的緞面被罩,在燈光下閃爍著絲綢特有的光澤,滑得簡直掛不住手。
最絕的是被面上繡的那幾朵牡丹花。
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立體感十足,金線勾邊,針腳密得連縫隙都看不見。
那牡丹開得熱烈、奔放,在這滿眼藍灰布的年代裡,顯得格外張揚,又格外喜慶。
那金線在燈光下一晃,簡直要閃瞎人的眼。
“嘶——”
屋內響起了一片整齊劃一的倒吸涼氣聲。
就連院子裡正在搭棚子的小戰士們,都忍不住找藉口探頭探腦地往屋裡瞅,一個個看得直愣神。
“我的個親孃咧……”
剛才還一臉酸相的趙紅梅,此刻徹底傻了眼,眼珠子都要瞪脫窗了。
這……這是甚麼神仙物件?
這做工,這花樣,就算是以前地主老財家的小姐出嫁,也用不上這麼好的東西吧?
這慕青雪到底甚麼來頭?
不是說沒工作了嗎?
“哎呦!哎呦!這可真好看啊!”李大娘激動得直拍大腿,湊過去想摸又不敢摸,手懸在半空直哆嗦,“這叫啥?這叫花開富貴!這寓意太好了!這料子滑得跟泥鰍似的,這得多少錢一尺啊?不對,這有錢也沒地兒買去啊!”
宋萬華更是看得呆住了,手裡的燈芯絨都差點抱不住。
“青雪啊……”宋萬華聲音都有些顫抖,她是真被震住了,“這……這也是嫁妝?”
慕青雪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嗯,也是壓箱底的。媽,您看這個鋪在新房床上,合適不?”
“合適!太合適了!”宋萬華猛地一拍大腿,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中氣十足地衝著門口喊道。
“誰剛才說寒磣來著?睜大眼好好瞧瞧,這叫寒磣?這就叫排面!趙紅梅,你不是說要勤儉節約嗎?來來來,你給我找塊紅布頭,能比得上這一根金線的,我宋萬華把這桌子吃了!”
趙紅梅被點名,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