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立言想起那間被慕青雪佈置得溫馨滿滿的小屋。
窗臺上養著幾盆蒜苗，綠油油的喜人；牆上掛著她畫的簡筆畫，還有那個為了防寒特意縫的厚棉門簾。
這是他們的窩。
是他們在風雪中一點一點搭建起來的避風港。
京城？
那裡只有冷冰冰的規矩，只有看不見硝煙的博弈，只有一張張掛著假笑的面具。
但在那個小窩裡，有熱乎乎的炕頭，有剛出鍋的餃子味兒，有她。
“不去。”
傅立言猛地直起身，眼底最後一絲猶豫被爐火燒得乾乾淨淨。
“在這兒辦，咱們自己說了算。”
傅立言身子前傾，大手握住慕青雪的手，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不用請那些大領導，不用看誰的臉色。就請咱們團裡的生死兄弟，你的朋友，以及大院裡的鄰居們。大家夥兒湊在一起，熱鬧熱鬧！”
慕青雪看著他眼裡的光，心頭一軟。
這才是她愛的男人。
不是京城祁家那個謹小慎微的繼承人，而是這黑土地上肆意生長的傅立言。
不慕權貴，不忘根本，活得像把剛出鞘的刀，坦蕩、鋒利，又真實得可愛。
“行，聽你的。就在咱們這兒辦。”
慕青雪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咱們就在這黑土地上，熱熱鬧鬧地辦一場。”
這一刻，兩人眼中的默契勝過千言萬語。
比起那冷冰冰的名利場，還是這東北大院裡混著煤煙味的煙火氣，更讓人覺得踏實。
這才是過日子。
……
兩人既然定了主意，便不再拖泥帶水。
傅立言當即將兩人的決定和宋萬華說了。
原本以為老太太會因為失去在京城“顯擺”兒子的機會而失落，誰知宋萬華聽完，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手裡依舊剝著花生。
“京城？不去也好。”
宋萬華將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那幫老傢伙，一個個心眼子比藕還多。在那辦酒，那是給別人演戲，累得慌。還是在咱們自個兒地盤上舒坦。”
老太太雷厲風行，當場拍板。
“咱們老祁家娶媳婦，還是娶個大功臣，排面必須給足！這事兒聽我的，日子我來挑，席面我來張羅，你們倆就把新衣裳穿好，等著當新郎官新娘子就行！”
宋萬華站起身，開始在屋裡轉圈，嘴裡唸唸有詞，儼然已經進入了“戰備狀態”。
“老母雞還得再收幾隻，現在的雞太瘦，燉湯不香……豬肉票我那還有攢下的，不夠？不夠讓你爸給老戰友打個電話，搞半扇豬肉過來！”
她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見了流水席擺滿大院的盛況。
可說著說著，宋萬華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腳步也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坐在椅子上安安靜靜的慕青雪，眼神裡閃過一絲遲疑。
“怎麼了，媽？”
慕青雪敏銳地察覺到了老太太情緒的變化，放下手裡的橘子。
宋萬華嘆了口氣，有些欲言又止。
“辦婚禮是好事，男方這邊，咱們大院裡人多勢眾，戰友同事一大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場子熱起來。可是……青雪啊，你那邊……”
在這個年代，婚禮講究個“勢”。
男方賓客滿棚，那是婆家的面子；女方得有孃家人送親，那是新娘子的底氣。
這就是所謂的“輸人不輸陣”。
要是婚禮當天，男方這邊烏泱泱一片，女方那邊卻空蕩蕩的，哪怕大家嘴上不說，心裡也會犯嘀咕：這新娘子是個“孤女”，沒依靠，以後在婆家受了氣也沒處說理。
雖然慕青雪不在乎這個，祁家更不會欺負她，但那種“孤零零”的場面，在宋萬華看來，簡直就是一種戰略失誤。
太淒涼了。
她宋萬華的兒媳婦，怎麼能受這種委屈？
“雖然我父母都不在了，不過我那邊還有關係不錯的長輩。”慕青雪笑了笑，神色淡然，“把他們叫來就足夠了。”
她盤算著把葉家人都請過來。葉老爺子、老太太，還有葉兵，在滬市時，他們是真把她當自家人的。
宋萬華眼睛一亮：“多少人？”
慕青雪伸出三根手指：“三個。”
空氣突然安靜了三秒。
宋萬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三根白皙的手指，彷彿看見了甚麼不可思議的戰報。
“三個？！”
老太太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那點人數怎麼夠！都不夠湊一桌麻將的！這不行，絕對不行！”
宋萬華急了。
她在屋裡轉了兩圈，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慕青雪，眼神變得異常犀利。
“丫頭，你檔案上怎麼寫的？”
慕青雪一愣，下意識回答：“國防……科研骨幹？”
“對！”
宋萬華一拍大腿，豪氣干雲地指著天花板，“你是國家的科研骨幹！你的孃家，就是組織！就是國家！”
這一嗓子，直接把屋裡的氣氛從“家庭倫理劇”拉到了“家國大片”的高度。
她轉頭看向傅立言，語氣不容置疑：“立言，你明天一大早，別去團裡了，直接去一趟軍械所，找老項！”
“就說我說的！青雪是他們所裡的寶貝疙瘩，這次婚禮，軍械所要是敢裝聾作啞，我饒不了他！讓他給我出人！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是活的，都給我拉過來！必須給我湊兩桌‘孃家人’出來！”
傅立言：“……”
慕青雪：“……”
但這還沒完。
“還有！”宋萬華越說越來勁，指著電話機，“我這就給你爸打電話。他在京城那些老部下，還有之前受過慕家恩惠的那些個老傢伙，平時一個個嘴上說得好聽，這時候不出力甚麼時候出力？讓他們派代表來！就說是代表‘組織’來送親的！”
慕青雪聽得目瞪口呆，手裡的橘子瓣都忘了往嘴裡塞。
這……這也太硬核了吧？
讓人家研究所的一級工程師、甚至京城的幹部千里迢迢跑來東北，就為了給她充當“七大姑八大姨”，給她撐場面？
這操作，也太6了吧！
不僅如此，這年頭，搞排場，用此時的話來說，那是資本主義尾巴，得割。
但在宋萬華這兒，邏輯硬是讓她給盤活了，格局直接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