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破玩意兒全是殼,肉呢?你們拿這大蟲子糊弄鬼?”
王寶把手裡那隻半斤重的澳洲龍蝦往桌上一摔,紅彤彤的蝦殼砸進奶油蘑菇湯裡,濺起一片膩乎乎的白汁。
那汁水不偏不倚,正糊在對面那個金髮專家的領結上。
“酒!老子要喝酒!別拿這馬尿似的紅水水充數,給我整瓶二鍋頭!要五十六度的!”
王寶一腳踹翻了屁股底下的絲絨軟椅,一隻腳踩在鋪著雪白餐布的桌面上,手裡還抓著半隻流油的蝦鉗。
他指著單向玻璃那頭破口大罵:“洋房呢?大美妞呢?就把老子關在這個地下室裡啃蟲子?這就是你們求賢若渴的態度?我看你們是想屁吃!老子不幹了,我要回廠裡!”
玻璃牆後,威廉姆斯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眉頭緊鎖,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確定這真的是那個設計出107火箭炮的天才?”威廉姆斯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看他更像個剛從監獄裡放出來的流氓。”
“天才總是有些怪癖的。”一旁的史密斯博士推了推金絲眼鏡,眼中的狂熱不減反增。
“這種狂躁、無序、甚至帶有破壞性的行為模式,往往是大腦皮層過度活躍的副作用。你看他的眼神,渾濁中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虛無,那是對常規禮教的極致蔑視。這正是我們需要的人!”
威廉姆斯:“……”
威廉姆斯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拔槍的衝動:“我的耐心不多了。這半個月,他除了吃就是睡,要麼就是撒潑打滾要女人。史密斯,去驗驗成色。如果是真金,我給他找十個女人;如果是廢銅爛鐵……”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冷冷地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審訊室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
史密斯博士抱著一摞半人高的圖紙和筆記本走進去,臉上掛著近乎朝聖般的謙卑笑容。
兩名特務緊隨其後,右手始終搭在腰間鼓囊囊的槍套上。
“王工,消消氣,這裡條件簡陋,委屈您了。”史密斯把圖紙鋪在滿是油汙的桌子上,完全不在意那昂貴的藍圖被龍蝦汁浸染。
“我是這邊的技術總監,您可以叫我史密斯。關於107火箭炮推進系統的幾個核心引數,我有幾個困擾許久的問題,想請您指點迷津。”
王寶斜眼瞅了瞅這個金毛洋鬼子,又低頭掃了一眼那張密密麻麻全是洋文和線條的圖紙。
那一瞬間,他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畫的啥?
這一圈圈的線條跟亂麻似的,還有那些像豆芽菜一樣的符號,分開看都不認識,合在一起更是天書。
他一個連小學都沒畢業的混子,除了會看連環畫,哪懂這個?
但他王寶能在廠裡混這麼多年不倒,靠的就是一個字——裝。
越是心虛,越要橫;越是不懂,越要裝作不屑一顧。
“嗝——”
王寶打了個震天響的飽嗝,一股子大蒜味直衝史密斯面門。
他伸出沾滿油膩的小拇指,在那張價值連城的圖紙上摳了摳指甲縫裡的泥,隨手一彈:“有屁快放,老子困了。”
“是是是,耽誤您休息了。”史密斯不僅沒生氣,反而更恭敬了。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處複雜公式問道,“關於這個彈道修正,我們計算了上千次,發現如果要達到您設計的那種精度,必須引入非線性混沌演算法。請問您是如何在沒有計算機輔助的情況下,解決湍流乾擾的?”
王寶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看到一堆像蚯蚓一樣的鬼畫符。
湍流?混沌?啥玩意兒?
但他不能露怯。
王寶眼珠子骨碌一轉,腦子裡閃過以前在車間看老師傅掄大錘砸鋼管的畫面。
那幫老傢伙哪懂甚麼計算,全是憑手感瞎幾把砸。
“算?算個屁!”
王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湯盆裡的勺子叮噹響,一臉恨鐵不成鋼:“你們這幫讀書讀傻了的呆子,就知道算算算!那炮彈飛出去,風往哪吹它就往哪飄,你能算得過老天爺?感覺!懂不懂?全是手感!”
“手……手感?”史密斯愣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
“對啊!”王寶抓起一隻還沒吃的龍蝦鉗子,在空中胡亂比劃了兩下,“這玩意兒就跟……就跟那啥,撒尿!對,就是撒尿!”
王寶越說越順嘴,甚至覺得自己悟出了真理:“你想啊,頂風尿三丈,那風呼呼地吹,你咋辦?你不得把腰往下壓一壓?這還要拿筆算?等你算出來,尿都滋褲襠上了!”
“這……”
史密斯渾身劇震,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瞳孔劇烈收縮,彷彿剛才聽到的不是粗鄙之語,而是上帝親口傳頌的福音。
“把複雜的空氣動力學和流體變數,簡化為人體最本能的生理反饋機制……大道至簡!這簡直是仿生學與直覺力學的完美結合!這就是傳說中的東方神秘哲學嗎?”
史密斯猛地抬頭,看向王寶的眼神已經從崇拜變成了狂熱的信徒:“拋棄繁雜的資料枷鎖,回歸萬物本源的直覺!”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難怪我們的計算機算不出結果,因為變數是活的,而公式是死的!”
身後兩名特務面面相覷,喉結上下滾動。
剛才那番“撒尿理論”聽得他們褲襠一緊,雖然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是在聽天書。
原來他們每次上廁所,都在進行一場高精度的彈道修正運算?
這或許就是凡人與天才的鴻溝。
單向玻璃後,威廉姆斯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螢幕裡那個滿嘴油膩的胖子,神色複雜。
瘋子和天才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這三萬美金,也許買到了下一個世紀的軍事理論。”
威廉姆斯仰頭乾了杯中酒,火辣的液體順著喉管燒下去,壓住了心頭那股莫名的荒謬感。
“高!實在是高!”史密斯激動得滿臉通紅,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