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級療養院坐落在半山腰，四周是鬱鬱蔥蔥的松柏，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屋內地龍燒得極旺，熱氣燻得玻璃窗上蒙了一層薄霧。
慕青雪穿著寬鬆的棉質睡裙，整個人陷在柔軟的米色布藝沙發裡看書。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她身上，給那張原本就白皙的小臉鍍了一層金邊，整個人懶洋洋的，像只曬太陽的貓。
傅立言坐在她腳邊的小馬紮上，手裡捏著個紅蘋果，水果刀在他指尖翻飛。
那雙拿慣了槍、殺人如麻的手，此刻卻穩得不像話。
薄如蟬翼的果皮連成一條不斷的紅線，顫巍巍地垂在半空，隨著最後一下手腕輕抖，整條果皮完整落下，未斷分毫。
“給。”
他削好蘋果，切成適口的小塊，插上牙籤遞過去。
慕青雪張嘴接了，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含糊不清地問：“你盯著那個蘋果看半天了，它臉上有花？”
“沒花。”傅立言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刀刃，眼皮都沒抬，“我只是在想，有些人是不是活膩了，該送他們哪種死法。”
就在十分鐘前，一份密報送到了他手裡。
京城那邊，有人動了慕青雪的功勞簿。
慕青雪嚥下蘋果，伸出腳丫子踢了踢他的膝蓋：“別整天殺氣騰騰的，小心嚇著孩子。誰又惹傅團長不痛快了？”
傅立言順勢握住她的腳踝，塞進自己懷裡暖著，語氣冷冷的：“首都總後勤部有個叫王德貴的，把107的設計者改成了他兒子王寶。現在報紙印好了，明天就發。”
“想摘桃子也就算了，還敢咒你‘已故’！只要你點個頭，我找人立刻把這父子倆帶去‘喝茶’，保證他們下半輩子連懺悔的機會都沒有。”
他冷笑一聲，手中的水果刀猛地插在果盤的木託上，入木三分。
慕青雪愣了一下，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種風聲緊要的關頭，來冒名頂替她的功勞？
這王德貴是嫌他兒子命太長，想給他找個風水寶地埋了？
這是把所有人都當傻子了？
“別呀。”
慕青雪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她身子前傾，伸出蔥白的手指，輕輕勾住傅立言剛毅的下巴，“有人上趕著給咱們當擋箭牌，這種好事兒，打著燈籠都難找，你還要把人抓起來？”
“先不說這個‘已故’，你想，現在外面多少雙狼眼睛盯著‘火種’這個代號？克格勃、中情局，恨不得把全龍國的科研人員都篩一遍。”
慕青雪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這時候突然蹦出來個王寶，有名有姓，有報紙背書，還‘身世清白’。那些特務不得高興瘋了？”
她手指輕輕的撓了撓傅立言的下巴，“傅團長，這叫‘借刀殺人’，懂不懂？”
傅立言看著她靈動的模樣，喉結滾了滾，心底那股子戾氣瞬間散了大半。
他抓住那根作亂的手指，放在唇邊咬了一口：“就你鬼主意多。”
“那是。”慕青雪傲嬌地哼了一聲，“首長那邊既然沒攔著，還讓印了報紙，說明也是這個意思。咱們就安心養胎，看戲。”
“這潑天的富貴，且讓他們先接著，就怕到時候，這命不夠硬，也接不住。”
京城，
南鑼鼓巷深處，王家。
外頭寒風呼嘯，颳得枯樹枝椏亂顫，如同鬼影幢幢。
屋內卻是酒香四溢，熱火朝天。
狹窄的堂屋裡，一張掉漆的八仙桌上擺滿了豬頭肉、花生米，還有一瓶開了封的二鍋頭。
王德貴喝得滿面紅光，兩隻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正抓著兒子的手，唾沫星子噴得滿桌都是。
“寶兒啊！爹這一步棋，那是險中求富貴！明天報紙一出，全龍國都知道107火箭炮是你王寶造的！你是啥？你就是國家的功臣！”
坐在對面的王寶，年紀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由內而外的油膩勁兒。
他穿著一身不合體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抹得油光鋥亮。
此時，他正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大前門，那副吊兒郎當的德行，跟“英雄”二字毫不沾邊，倒像個地痞流氓。
“爸，這事兒真能成？”王寶吐了個不太圓的菸圈，一臉無所謂的痞氣，“我連圖紙正反面都分不清，到時候那幫當官的考我咋辦？不會露餡吧？”
“露甚麼餡！你懂個屁！”
王德貴猛地一拍桌子，“那個原設計師成分不好，是個黑五類！上面正愁沒法處理這功勞呢。咱們這是給組織分憂！”
“只要你咬死了這東西是你用廢料瞎琢磨出來的，誰敢質疑？”
王寶眼珠子骨碌一轉，露出一口常年抽菸燻黃的牙齒，嘿嘿一笑：“那……我是不是能轉正了？聽說文工團那幫小娘們兒帶勁得很，以後我是不是能去挑挑？”
“出息！”王德貴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得意地笑了，“轉正？你也太小看你爹了！只要這事兒坐實了，別說文工團，就是首長家的門檻你都邁得進！到時候，甚麼樣的女人不是排著隊等你挑？”
“哎喲我去！那感情好！”王寶一聽這話，樂得鼻涕泡都出來了，端起酒杯跟王德貴碰了一下，“爸，我聽你的！以後我就是那個甚麼……天才設計師！看來我王寶也是文曲星下凡啊！”
“那是！來，幹！”
父子倆推杯換盞，猖狂的笑聲在屋子裡迴盪。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做著光宗耀祖美夢的時候，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無聲息地張開。
城市的陰暗角落，幾臺大功率電臺正在瘋狂運作。
一道道加密電波劃破夜空，跨越重洋，直飛世界各個方向。
“滴滴——滴滴滴——”
“目標確認。代號‘火種’，真實身份：王寶。現住址：京城南鑼鼓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