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慕青雪就換上了一套極其樸素的灰藍色粗布棉襖,頭上紮了條鮮豔的紅頭繩,把烏黑的頭髮梳成了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
她對著屋裡唯一一面能照出人影的老鏡子左看右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身打扮,妥妥的時代標配。
傅立言靠在門邊看著,自家媳婦兒那張精緻漂亮的臉,就算裹在這麼一身粗布衣裳裡,還是好看得讓他移不開眼。
“我去找大哥了。”他聲音有些低沉,想起昨晚的事,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你自己小心點。”
“放心吧!”慕青雪衝他擺了擺手,笑得眉眼彎彎,“我就是去跟村裡大娘們嘮嘮嗑,聯絡聯絡感情,能有甚麼危險?”
再說了,這村裡現在最危險的人物,昨晚不剛被她男人揍得哭爹喊娘地滾回去了麼。
兩人分頭行動。
慕青雪出了村長家的院子,不緊不慢地往村子裡走去。
這個點,正是村裡婦女們最集中的時候。
洗衣服的、挑水的、聚在屋裡納鞋底的,三三兩兩,好不熱鬧。
她很快就在一家屋子的院子裡,找到一群圍在一起說話的大娘們。
“哎呀,那不是立言家的新媳婦兒嗎?”一個穿著黑棉襖的大娘眼尖,老遠就看見了她。
“可不是嘛!瞧瞧那身段,那臉蛋,聽說還是城裡來的,真俊!”
幾個婦女立刻圍了上來,上上下下把慕青雪打量了個遍。
慕青雪也不怯場,臉上掛著親切又自然的笑:“各位嬸子、大娘好,我叫慕青雪,剛嫁過來,人生地不熟的,正想著跟大家夥兒熟悉熟悉呢。”
“哎呀,這丫頭嘴真甜!”
“可不是,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
幾個大娘你一言我一語,氣氛很快就熱絡起來。
東家長西家短地聊了一會兒,慕青雪看時機差不多了,狀似無意地把話題往傅立言身上引。
“我聽立言說,他小時候可淘氣了,是不是天天在村裡惹禍呀?”
一個快嘴的張大娘剛要開口說“那可不”,就被旁邊一個姓李的嬸子不動聲色地撞了一下胳膊。
張大娘話到嘴邊打了個轉,立馬改口:“咳,哪兒能呢。立言這孩子,打小就穩重,不愛說話。”
“是啊是啊,”另一個大娘也趕緊附和,“青雪啊,你這頭繩真亮眼,在哪兒買的?”
話題就這麼被生硬地岔開了。
看來這樣不行。
她本來也沒指望能問出甚麼。
畢竟昨天傅母那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激烈反應,足以證明傅立言的身世絕對不清白,大抵逃不過偷和搶那點醃臢事。
村裡人知道的可能性很小。
其實,換做旁人,看到昨天傅家人的反應,心裡早就有了定論,哪裡還用得著費這功夫。
但慕青雪忘不了傅立言昨晚提到這事時,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不甘和落寞。
那是她的男人,她不護著,誰護著?她不替他把這口氣掙回來,誰替?
慕青雪正琢磨著換個甚麼法子繼續打探,就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
她好奇地循聲望去,只見村口的打穀場上,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
這是出甚麼事了?
慕青雪擠進人群一看,只見中央停著一臺老舊得幾乎要散架的拖拉機,正“突突”地冒著黑煙,旁邊幾個穿著舊棉襖的知青,正跟幾個村民吵得不可開交。
“我都說了多少遍了,這機器不是我們弄壞的!”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知青急得臉紅脖子粗,“是它自己壞的!”
“放你孃的屁!”一個黑臉膛的漢子指著他的鼻子罵,“昨天還好好的,你們幾個城裡娃一開就壞了,不是你們弄的是誰?”
“這可是咱們幾個村唯一的一臺拖拉機!你們賠得起嗎?”
“就是!城裡來的知青就是金貴,幹活不行,壞事第一!”
圍觀的村民們紛紛附和,那幾個知青被罵得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力反駁。
慕青雪站在人群外圍,掃了一眼那臺拖拉機。
太老舊了。
這年頭,一臺拖拉機對農村來說,那可是寶貝疙瘩。
春耕秋收全指望它,要是真壞了,別說幾個知青,就是村長都得急得跳腳。
她正想著,人群突然讓開一條路。
村長拄著柺杖,幾乎是小跑著趕了過來,額上全是汗。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老人家的聲音都在抖。
“村長!這拖拉機壞了!”黑臉漢子搶先開口,“都怪這幾個知青瞎擺弄!”
“我們沒有!”戴眼鏡的知青急了,“我們嚴格按照操作規程來的!”
村長沒理會他們的爭吵,直接走到拖拉機旁邊,看著不斷冒出的黑煙,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心疼得直哆嗦。
“壞了……這可怎麼辦啊……”
這臺拖拉機是上面撥下來的,幾個村子共用,要是真壞了,耽誤的可不是他們一個村的事情。
“村長,要不……報到公社去?”有人小聲提議。
“報公社有甚麼用!”村長一跺柺杖,“等他們派人來修,黃花菜都涼了!再說這機器要真是大修,上面怪罪下來,咱們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一句話,所有人都蔫了。
慕青雪看著那臺冒黑煙的拖拉機,突然開口。
“村長爺爺,讓我看看吧。”
人群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她。
“你?”村長愣住了,滿臉的難以置信。
不只是他,圍觀的村民們也都用不相信的目光盯著慕青雪。
“一個小姑娘家家的,懂甚麼拖拉機?”
“可別讓她瞎擺弄,本來壞一半,等會兒全給弄散架了!”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傳來,慕青雪充耳不聞。
她徑直走到拖拉機旁邊,伸手摸了摸還在冒黑煙的發動機蓋,燙得厲害。
“小心燙!”戴眼鏡的知青下意識喊了一聲。
慕青雪已經收回了手,她蹲下身子,繞著拖拉機轉了一圈,然後趴到車底下看了看。
那動作熟練得很,完全不像是個從沒碰過機器的城裡姑娘。
村長看著她那利落的身手,心裡的懷疑倒是少了幾分。
“丫頭,你真懂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