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慧慧一邊麻利地擦著桌子,一邊嘴裡也沒閒著。
“青雪姐,你可算回來了!你這一走,一點訊息都沒有,家屬院裡那些長舌婦的嘴都快說出火星子了!”
慕青雪看了看空蕩蕩的暖水壺,總不能讓人家白乾活,連口熱茶都喝不上。
她擰開自己帶回來的軍用保溫瓶,倒了杯熱水遞過去,“傳甚麼了?”
方慧慧接過水杯,壓低聲音,“有人說,你在北京那邊攀上高枝兒了,被哪個大人物看上,直接留在首都享福,不回咱們這窮鄉僻壤了!”
“還有更邪乎的,說你背景通天,家裡在北京有大靠山,這次回去就是認祖歸宗去了,哪還看得上這小小的基地?”
慕青雪挑了挑眉,也沒生氣,直接笑了,“還有這種說法?”
“可不是嘛。”方慧慧翻了個白眼,“我聽著都覺得離譜。當初你剛來的時候甚麼情況,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抹布,坐到慕青雪對面。
“青雪姐,咱倆也算熟了,你家裡的事兒我也多少知道些。”方慧慧的表情認真起來,“我就不信那些鬼話。你要真有北京那麼硬的關係,當初還能被人欺負到那份上?還能一個人孤零零地隨軍過來?”
慕青雪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又翹了翹。
心裡默默想:抱歉了慧慧,現在的我,在北京還真有背景了。
慕青雪想到信誓旦旦的錢老將軍,想到王司令。
不過這些人,她都是不會說出口的。
方慧慧又想起甚麼,“對了青雪姐,你這次去北京,見到甚麼大人物了嗎?”
慕青雪頓了頓,“見了幾個。”
“真的?”方慧慧眼睛一亮,“都是甚麼人啊?”
“就是這次出差廠子的領導。”慕青雪輕描淡寫地說,“沒甚麼特別的。”
方慧慧有些失望,“我還以為能聽到甚麼大八卦呢。”
慕青雪卻從錢老將軍,想到了他臨走時說的話。
這次看到蕭月,慕青雪想起了自己在滬市時的那些人和事。
當時為了躲避,她走的比較急。
也不知道當初那被紅委會抓走的朱向日一家,和被公安局抓走的鄰居李東明一家,現在怎麼樣了。
不過,她心裡也清楚,在這個風聲鶴唳的年代,他們犯下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夠掉腦袋的。
就算僥倖活下來,也絕對扒掉幾層皮,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
千里之外的西北戈壁。
破舊的牛棚裡,朱芸芸蜷縮在冰冷的草堆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
她已經在這裡待了整整半年。
這半年,簡直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
半年,三百多個日夜,每一刻都是地獄。
自從全家被抓進紅委會的黑牢,好日子就徹底到頭了。
那些人早就對慕家的鉅額財產垂涎三尺,結果興沖沖地撲過去,卻發現慕家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一個哭哭啼啼的孤女慕青雪,兩手空空,窮得要靠朋友接濟,跑去東北隨軍找那個當兵的未婚夫了。
到嘴的鴨子飛了,這讓那些人瞬間氣瘋了。
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他們朱家。
老虎凳,辣椒水……
審訊的手段一個比一個狠,硬生生將他們家這些年做的所有虧心事,一件件全都撬了出來。
越來越多的證據指向他們家早有預謀,可偏偏,誰也問不出那些金條古董究竟藏在了哪裡。
慕家的找不到,他們這些年一點一點搬走的金條和各種值錢的玩意兒,怎麼會也找不到?!
那些人壓根不信他們也被耍了,也被偷了,只當是他們在演戲,想把財產私吞。
最終,父親朱向日和母親張紅霞,因為偷藏禁書、意圖侵佔他人財產等多項罪名,一人一顆槍子,乾淨利落。
而她,朱芸芸,作為唯一的倖存者,被一腳踹到了這個全國最艱苦的地方,進行“勞動改造”。
剛來的時候,她還想著自己能熬過去。
她年輕,身子骨不算差。
她要熬下去!
熬下去找慕青雪那個賤人報仇!
可她很快就發現,自己太天真了。
這裡的條件,比她能想到的最壞情況還要惡劣百倍。
牛棚裡牲畜的騷臭和草料腐爛的酸氣混在一起,燻得人頭暈眼花。
腹中火燒火燎的飢餓,和鑽進骨頭裡的寒冷,讓她忍不住趴在草堆上乾嘔。
她忍不住吐了口酸水。
最要命的是,這裡的人都知道她的“光輝事蹟”。
被當眾捉姦,全家偷竊,還藏反動禁書……
每一條罪名,都足夠讓人往她身上啐一口唾沫。
最髒最累的活兒,全是她的。
吃飯永遠排在最後一個,分到手裡的窩窩頭,不是餿的就是一點點,甚至直接沒有。
那些人動不動就推她一把,罵她是“破鞋”,是“賊骨頭”。
朱芸芸想反抗。
可她越是掙扎,那些人欺負得越來勁。
後來她學乖了,忍著。
她想,只要忍下去,遲早有一天能報復回來!
可忍著忍著,身體突然就垮了。
可忍著忍著,身體先垮了。
先是沒日沒夜地咳嗽,咳得肺管子都疼。
後來開始發燒,燒得人事不省。
再後來,身上開始長出一個個膿包。
那些膿包又痛又癢,稍微一碰就破了,流出黃色的膿水,散發著一股腐爛的惡臭。
朱芸芸不知道自己得了甚麼鬼病,她只覺得害怕。
這些膿包……
這股惡臭……
她只想起自己曾經去醫院裡看到的那些病人。
當時她去幹甚麼來著?
對了,她要去收集那些病人的膿瘡水,想辦法弄到慕青雪的身上,讓她也爛掉!
朱芸芸艱難的翻個身,直挺挺地躺在草堆上,眼睛空洞地看著牛棚頂棚。
頂棚上有個大洞,幾根茅草在寒風裡無力地抖動。
自從她被下放到這裡,原本住牛棚的人都嫌她髒,硬是把她趕到了這個最破、最漏風的牛棚。
朱芸芸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全是這些年發生的事兒。
她想起小時候,跟著母親在慕家當差。
她多羨慕慕青雪啊,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戴不完的精緻首飾。
她好想要!她也要過那種日子!
所以她動了心思,她的父母也動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