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見她竟是這樣年輕的姑娘，老師傅們本就對“女人懂機器”存著根深蒂固的偏見，再想到自己這幫守了機床半輩子的老骨頭，竟要被個外來的年輕姑娘比下去，那股窩囊火混著怒氣，瞬間就炸了。
但這終究是機械廠的內部糾紛。
她和傅立言本就是臨時來協助的外人，犯不著捲進人家廠裡的矛盾裡，因此兩人都沒打算插手。
所以，慕青雪只是站在那裡，對幾個老師傅那難聽的話，似乎完全沒有任何反應，更沒有打算開口和他們吵的意思。
傅立言卻聽得眉頭直皺，一邊緊盯著對面那群人以防衝動，一邊用眼角悄悄打量慕青雪的神色。
這幫人說話也太沖了，可別把他媳婦氣著！
雙方僵持在那裡，張廠長也趕過來打圓場，他一手拉著李師傅，一手往慕青雪那邊擺：“大家冷靜點，慕專家確實是有真才實學的，而且她是來協助你們的……”
“協助也不行！你們讓她來就是胡鬧，我看不慣這個！”帶頭的師傅把手套往地上一摔。
“對！我們都看不慣！”其他師傅跟著起鬨，“要鍍金去別處鍍！耽誤了軍工訂單，誰擔得起？”
王總工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最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重重嘆了口氣，對慕青雪說：“小慕同志，你先回招待所休息兩天，等我這兒的問題理順了就去找你。”
慕青雪點點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幾個怒氣衝衝的老師傅。
王總工又轉向那幾個犟脾氣的：“但我把話撂這，要是耽誤了下週的軍工訂單，你們一個個都擔不起！”
帶頭的李師傅沒接話，只是往鏜床前又挪了半步，後背幾乎貼在冰冷的機身上，像座不肯挪窩的固執的山。
“王總工，張廠長，不如這樣。”慕青雪終於開口了，聲音清亮，壓過了車間裡的嘈雜，“這兩天我也不閒著，能不能讓我看看那臺進口鏜床的原裝說明書？”
王總工正被那群固執的老師傅氣得眉毛擰成疙瘩，聽到她的要求，愣了一下，隨即皺得更緊：“小慕同志，你有這個心自然是好的，但是那原裝說明書可是捷克語的，密密麻麻全是專業詞兒，我們請了好幾個學外語的都看不懂，你……”
“他們看不懂，我看得懂。”慕青雪揚起嘴角，眼裡透著篤定的笑。
最後，慕青雪抱著外文說明書和它的中文翻譯版，回了招待所。
小陳早已等在樓下，滿臉歉意：“今天這事實在對不住，廠長說中午想請兩位去國營飯店吃頓飯，算是賠個不是。”
“好，我們準時到。”慕青雪點頭應下。
“廠裡那輛吉普車，這幾天你們想用隨時找我，打電話就行。”小陳嘆口氣，“這些老師傅吧，也不是壞心，就是……就因為人家是女同志，對專家這麼不客氣，實在太不像話了。”
慕青雪沒客氣，把這些補償照單全收了。
這本就是機械廠理虧，沒必要跟他們客氣。
小陳帶著歉意走了。
他剛出門，傅立言就趕緊握住慕青雪的手：“你感覺怎麼樣？還好嗎？”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慕青雪，擔心她會被這些老頭子說得心裡頭難過。
先前在東北基地，哪怕學員們心裡存疑，也礙於他和負責人的面子，更顧忌慕青雪的技術身份，嘴上總會留幾分餘地。
可到了這兒，人生地不熟的，這幫老頭說話就沒遮沒攔了。
傅立言越想越氣，牙都癢了，總覺得是自己沒護好媳婦，讓她受了委屈。真想把那些人套個麻袋，好好教教他們怎麼說話。
“放心吧，我又不是甚麼心理脆弱的人。”慕青雪輕鬆地說，“不就是說兩句不好聽的嗎？你等著看好了，等到時候我修好了機器，他們自己都得扇自己嘴巴。”
這點話對她來說實在不算甚麼。
畢竟從前在抖抖發影片時，評論區那些黑子的汙言穢語，可比這難聽十倍。
但她也不是捱了罵還能笑著原諒的性子。
敢惹她，總得讓這幾個老師傅嚐嚐滋味。
傅立言見她是真沒往心裡去，這才放下心，轉身忙前忙後起來。
他先是看了看煤爐裡的煤塊，幾乎快燒完了，於是出去弄了點回來更換，然後又去打了一暖水瓶的熱水，給慕青雪倒上，又拉開了房間裡的窗簾。
慕青雪看他忙裡忙外的模樣，伸了個懶腰，他們今天早上七點半去找廠長，現在回來也不過才九點，離中午約飯還早。
這兩天干點甚麼好呢？
首要的自然是啃下這本外文說明書，本職工作不能耽誤。
除此之外，她也想趁這幾天逛逛北京，去天安門看看升旗，不知道能不能趕上；要是能找到黑市就更好了，先前在別處撿漏時就聽說，北京的黑市最容易淘到古董古籍，好不容易來一趟，她可不想錯過。
就是不知道哪兒能問到黑市的訊息。
不過如果能去黑市的話，她沒打算叫上傅立言。她準備用她好久沒用過的化妝技能，把自己裝扮成一個男人。
他跟著反倒不方便。
對了，想到黑市，她又想到了舊書回收站，到時候有空了還要去那裡看看，能不能買些淘汰的舊書回來，這種地方說不定還能撿個甚麼漏。
不過在北京行事得更小心，畢竟這年頭風聲不算鬆快。
慕青雪一邊思索著，一邊隨手翻了翻帶回來的外文使用說明書和對應的中文翻譯版。
沒看幾頁，慕青雪就皺起了眉頭。
這位翻譯人員的翻譯水平還是比較可以的，但是在專業詞彙方面就完全不行了，錯漏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