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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第二章 亂葬崗

2026-02-22 作者:齊道靜春

原第二章 亂葬崗

一、流雲國

流雲國在東域邊緣,是個不怎麼起眼的三級修真國。

說它不起眼,是因為往東三萬裡就是妖獸橫行的無盡山脈,往西五萬裡是幾個同樣大小的三級修真國,彼此之間打了上千年,也沒打出甚麼名堂。流雲國能在這種地方站穩腳跟,靠的是那條貫穿南北的流雲靈脈。

靈脈這東西,是修真國的命根子。流雲靈脈雖不算上品,卻勝在綿長,滋養出的靈田能年產百萬斤靈谷,挖出的礦洞能出產中品靈石,養活全國三百六十萬修士百姓,綽綽有餘。

國都叫天龍城,建在靈脈最粗的那一段上頭。皇室姓景,據說是千年前一位分神期大能的後裔,真假無從考證,但皇室確實有兩位出竅期坐鎮,壓得住場面。

四大世家分掌四方:蘇家在東,趙家在南,張家在西,王家在北。說是分掌,其實就是各佔一塊地盤,替皇室收稅、徵兵、管礦,每年上交三成利潤,剩下的自己吞。皇室也樂得清閒,只要世家不造反,隨他們折騰去。

天龍學院在國都外面的落霞山上。說是學院,其實就是個收錢教徒弟的地方,各大世家都把自家子弟送進去鍍金,出來好接班。學院院長是位分神期高人,不問世事,只收學費。

這就是流雲國——不大不小,不窮不富,不鬧騰也不安寧,像東域邊緣幾百個修真國一樣,混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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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蘇家

蘇家在東邊,佔了三座城。

主城叫清風城,是蘇家老祖宗當年親手建的,城牆用青石壘成,歷經千年風雨,石縫裡都長出了青苔。城裡有五萬修士,三十萬凡人,商鋪三百餘家,靈田萬畝,算是東域數得著的大城。

蘇家最風光的時候,是二十年前。

那時候老家主蘇擎蒼還是出竅中期,整個東域能與他過招的不超過五個。膝下三子一女,長子蘇長風最得他心意,四十歲便修到元嬰後期,被定為少主。蘇長風娶的是張家嫡女,夫妻和睦,次年便得一子,取名蘇軒。

蘇軒滿月那天,蘇家大擺宴席,流水席從城東擺到城西,連吃了三天。王家家主王嘯天親自登門,抱著蘇軒看了半天,對蘇擎蒼說:“老蘇,這小子天庭飽滿,靈根通透,將來必成大器。我家媚兒剛滿週歲,不如咱們結個親家?”

蘇擎蒼哈哈大笑:“行啊!只要你不嫌我蘇家門檻低,這親事就這麼定了!”

酒酣耳熱之際,兩人當場寫下婚書,按了手印,又請來天龍學院的長老做見證。滿堂賓客紛紛道喜,說蘇王兩家強強聯合,流雲國以後就是他們的天下。

那時候,沒人覺得這話有甚麼問題。

蘇軒三歲那年,蘇擎蒼親自給他測靈根。測靈根的法器是一塊青玉石,小孩把手放上去,玉石會發光,光越亮,靈根越好。

蘇軒把手放上去,青玉石亮得像個小太陽,照得滿屋子都是青光。

蘇擎蒼手一抖,差點把玉石摔了。

“天靈根……還是純的……”

天靈根,百萬修士裡出一個。純的,千萬裡未必有一個。

蘇擎蒼抱著孫子,老淚縱橫:“蘇家列祖列宗保佑,出龍了!”

從那以後,蘇軒的修煉之路就像開了掛。

三歲引氣入體,別人三年才能做到的事,他三個月就完成了。七歲築基成功,整個流雲國的修士都在傳,說蘇家出了個千年不遇的天才。十五歲凝結金丹,天龍學院破例提前錄取,院長親自接見,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修煉,將來流雲國就靠你了。”

那幾年,蘇軒走在清風城的石板路上,總是一襲白衣,腰懸長劍,身後跟著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

小姑娘叫王媚兒,比他小兩歲,是王嘯天的嫡女。兩家定了親,她便時常來蘇家走動,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軒哥哥”,叫得人心都化了。

蘇軒第一次獵殺妖獸,是從妖獸山脈外圍殺的一頭煉氣期野豬。他把野豬拖回來,請城裡的能工巧匠用野豬的獠牙雕了一塊玉佩,親手刻上“凝露”二字,送給王媚兒。

“戴著,能養靈氣。”

王媚兒捧著玉佩,臉紅了半天,小聲說:“軒哥哥最好了。”

那塊玉佩,她後來日日戴在腰間,睡覺都不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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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礦難

變故發生在蘇軒十五歲那年秋天。

那天傍晚,夕陽把清風城的城牆染成血色。蘇軒正在後院練劍,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收劍回頭,看見管家蘇忠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白得像紙。

“少爺……礦上出事了!”

紫晶礦脈在清風城東兩百里,是蘇家最值錢的產業。礦洞裡出產一種叫“紫晶”的礦石,能提煉出修煉用的紫晶砂,一斤能賣一百靈石。蘇家三成的收入,都指著這條礦脈。

蘇軒趕到礦洞口時,那裡已經圍滿了人。

礦洞深處湧出滾滾黑煙,那煙濃得像墨汁,散發著刺鼻的腥臭。洞口躺著幾具屍體,都是礦上的修士,身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粉末,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噬靈瘴!”有經驗的老礦工驚呼,“快退!沾上就死!”

蘇軒的父親蘇長風站在洞口,臉色鐵青。

“進去七個人,”旁邊的管事顫聲道,“只有三個逃出來,逃出來的人也在往外吐血……”

話音剛落,洞裡又傳來幾聲慘叫,三個渾身漆黑的修士跌跌撞撞衝出來,剛跑出洞口,便一頭栽倒在地,抽搐幾下,再也沒了動靜。

蘇長風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封洞。”他說,“誰也不許進。”

那一夜,蘇家燈火通明。逃出來的三個元嬰期修士,有兩個沒撐過子時,剩下一個也只剩半口氣,躺床上昏迷不醒。

蘇擎蒼從閉關處趕回來,看著礦上報來的損失,沉默了很久。

“長風,”他說,“你怎麼看?”

蘇長風咬牙:“爹,我親自進去查。”

“不行。”蘇擎蒼搖頭,“你是少主,不能冒險。讓老三去。”

老三叫蘇長河,是蘇軒的三叔,元嬰中期修為,行事謹慎。他點了十名元嬰期的族老,備好解毒丹藥和護身法器,第二天一早就進了礦洞。

三天後,只有一個人活著出來。

那個人出來時已經瘋了,嘴裡反覆唸叨著幾句話:“黑……全是黑的……吃人……”

蘇長河和九名族老,全折在礦洞裡。

訊息傳開,整個流雲國都震動了。有人說礦洞裡鎮壓著一頭遠古妖獸,有人說那是上界降下的詛咒,還有人說,是有人故意在礦裡投毒。

蘇長風再也坐不住了。

“爹,”他跪在蘇擎蒼面前,“讓我去。礦洞不查清楚,蘇家就完了。”

蘇擎蒼看著兒子,許久,點了點頭。

“活著回來。”

蘇長風帶著三十名精銳,在第五天清晨進了礦洞。

蘇軒站在洞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三天後,礦洞深處傳來一聲悶響,洞口湧出的黑煙比之前濃了十倍。在外面守著的修士們衝進去搜救,找了七天七夜,連一具屍體都沒找到。

蘇長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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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衰落

礦洞被封了。

不是蘇家想封,是不得不封。那噬靈瘴不知為何,開始從礦洞裡往外滲,洞口周圍三里的草木全枯死了,連石頭都變成了黑色。蘇家請了無數陣法師來佈陣鎮壓,全都沒用。

礦脈斷了,收入就斷了。

緊接著,更詭異的事發生了。

蘇家在各地的商鋪,一夜之間被人砸了七八家。掌櫃被打成重傷,貨物被搶得精光。報官?官府說管不了,讓你們蘇家自己查。查?查出來的結果讓蘇軒心寒——那些動手的人,都穿著趙家的家丁服。

靈田也出了問題。萬畝靈田裡種的靈谷,一夜之間全枯了,像是被人下了毒。蘇家派人去查,發現水源被人動了手腳,上游有人倒了一批“腐靈散”。腐靈散是禁藥,在黑市上能買到,價格不菲。

誰買的?查到最後,線索指向王家的一個旁系子弟。

依附蘇家的那些小家族,也開始動搖了。今天張家退租,明天李家解約,後天周家乾脆投靠了趙家。蘇軒去找他們理論,那些曾經對他畢恭畢敬的家族長老,一個個眼神閃躲,支支吾吾,最後乾脆閉門不見。

三年時間,蘇家從雲端跌到泥裡。

元嬰期的族老,死的死,走的走,最後只剩老家主蘇擎蒼一個。蘇擎蒼在礦難時受了重傷,強行壓制瘴毒,修為從出竅中期一路跌到元嬰後期,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

原本掌管的三座城,被人蠶食得只剩清風城一座。城裡的商鋪關了一大半,街上行人稀少,連城牆上的青苔都沒人清理了。

蘇軒站在蘇府門前,看著門楣上那塊“蘇府”的牌匾,牌匾的漆皮已經開始脫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

他想起五年前,這塊牌匾還閃著金光,門口車水馬龍,來拜訪的人排到街尾。

現在,門可羅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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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婚約

王嘯天來的時候,是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他帶了上百名王家修士,浩浩蕩蕩闖進清風城。城門口的蘇家守衛想攔,被他一巴掌扇飛,撞在城牆上暈了過去。

蘇擎蒼接到訊息,拄著柺杖迎出來。

王嘯天站在正廳裡,渾身溼透,臉上的雨水也不擦,就這麼瞪著蘇擎蒼。

“蘇老鬼,”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狠狠摔在地上,“你自己看看!”

那是婚書。

摔成兩半的婚書。

蘇擎蒼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沉默了許久。

“嘯天,”他說,“你這是何意?”

“何意?”王嘯天冷笑,“你蘇家現在甚麼德行,自己沒點數?礦脈斷了,產業丟了,族老死光了,就剩你這個半死不活的老東西,還有一個被人廢了的廢物——也配娶我王家嫡女?”

蘇擎蒼握著柺杖的手在發抖。

“當年婚書是你親手寫的,”他說,“白紙黑字,兩家之約,豈能說毀就毀?”

“白紙黑字?”王嘯天哈哈大笑,“蘇老鬼,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修真界講的是實力,不是婚書!你蘇家現在還有甚麼?有靈石嗎?有產業嗎?有能撐門面的人嗎?”

他一腳踩在婚書碎片上,碾了碾。

“媚兒嫁入趙家,與趙天一強強聯合,才是正途。你蘇家……哼,別擋著人家的路。”

蘇軒在後院聽見動靜,衝了出來。

他渾身溼透,臉色蒼白,站在正廳門口,看著王嘯天,又看著王嘯天身後。

王嘯天身後,站著一個人。

王媚兒。

她穿著一身華貴的紫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間繫著一條紅色腰帶,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她的身側,站著一個年輕男子——趙天一。

趙天一穿著金色長袍,腰間掛著那枚赤焰珠,珠子上散發著淡淡的紅光。他看見蘇軒,嘴角勾起一絲不屑的笑意。

蘇軒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王媚兒臉上。

她也在看他。

但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當年的怯生生,沒有當年的羞澀,沒有當年的“軒哥哥”。

只有冰冷。

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王伯父,”蘇軒開口,聲音沙啞,“你怎能如此出爾反爾?”

“出爾反爾?”王嘯天冷笑,“我王家與你蘇家訂親,是看得起你們。現在你們不配了,還不許我悔婚?”

蘇軒攥緊拳頭。

“媚兒,”他看著王媚兒,聲音放低,“你……你自己說。”

王媚兒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蘇軒,”她說,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你我緣分已盡。往後……各走各的路吧。”

蘇軒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五年前,她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軒哥哥”,笑得像春天的花。他想起她戴著那塊凝露佩,小心翼翼地撫摸,生怕磕著碰著。他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軒哥哥最好了”“軒哥哥等我長大”“軒哥哥我們以後一起遊歷天下”。

都是假的?

“媚兒,”他往前踏了一步,“那塊玉佩——”

“玉佩?”王媚兒低頭看了一眼腰間。

那裡空空如也。

凝露佩不知甚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腰間的赤焰珠。

趙天一上前一步,摟住王媚兒的腰,似笑非笑地看著蘇軒:“蘇軒,你那塊破玉佩,我早就讓媚兒扔了。一塊煉氣期野豬獠牙雕的玩意兒,也配戴在我未婚妻身上?”

未婚妻。

蘇軒聽見這三個字,腦子裡又是一陣空白。

“趙天一!”他突然吼出聲,“一年前試煉秘境裡,是你和媚兒聯手給我下的毒!”

趙天一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王媚兒也沒有說話。

沉默,就是承認。

蘇軒渾身發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染紅了身前的地面。

“趙天一!王媚兒!王嘯天!”他一字一頓,“今日之辱,他日我蘇軒若不死,必百倍奉還!”

趙天一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輕蔑和不屑。

“廢物,”他說,“也配談復仇?”

他抬手,指尖靈光一閃,一道靈力匹練呼嘯而出,狠狠撞在蘇軒胸口。

蘇軒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座山砸中,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廊柱上,又彈回來,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出,灑在冰冷的石板上。

“給你十年,”趙天一居高臨下看著他,“若能重入築基,再來我趙家門前跪舔吧。”

他說完,摟著王媚兒轉身就走。

王嘯天也走了。

王家修士也走了。

正廳裡只剩下蘇擎蒼,和蘇軒。

雨還在下,風還在刮。

蘇軒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血從嘴角流出來,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石板縫流走。

他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是爺爺。

“軒兒……”

他想答應,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越來越黑。

最後,他甚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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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亂葬崗

蘇軒是被凍醒的。

不是冷,是從骨頭裡往外滲的那種寒。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天上有云,雲層很厚,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月亮,分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渾身疼得像散了架。

他低頭看自己——衣服還是那身白衣,但已經被泥水泡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身上全是傷,有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

他抬頭看四周。

這是一片荒地,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地上坑坑窪窪,到處是碎石和爛泥。遠處有幾棵歪脖子樹,樹枝光禿禿的,像幾根伸向天空的枯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臭味——是腐爛的臭味,混著血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陰冷氣息。

他低頭看身邊。

他的臉旁邊,躺著半截屍體。

準確地說,是半截人的上半身。從腰部往下都沒了,只剩頭和肩膀,臉已經爛得看不清五官,白花花的蛆在眼眶裡爬進爬出。

蘇軒胃裡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

他往後爬了兩步,又撞上另一具屍體。這具比較完整,是個中年男人,胸口有個大洞,像是被人一拳打穿的,血已經凝固成黑色,蒼蠅在上面嗡嗡飛。

再遠一點,還有更多。

斷肢、殘骸、骷髏、爛肉……堆得到處都是,像是一座屍山。

亂葬崗。

他想起來了。

流雲國修士死了,沒人收屍的,都扔在這裡。日積月累,不知堆了多少年,成了一個巨大的墳場。陰氣重,瘴氣濃,修士輕易不敢靠近。

他被扔到這裡來了。

像扔一條死狗。

蘇軒趴在地上,渾身的傷疼得他連喘氣都費力。腦子裡嗡嗡響,像有一萬隻蒼蠅在飛。

他想起了剛才發生的事。

退婚。羞辱。那一掌。

王媚兒冰冷的眼神。

趙天一摟著她腰的那隻手。

“廢物,也配談復仇?”

蘇軒閉上眼睛。

淚水混著泥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五年。

五年時間,他從雲端跌落泥裡。從“千年第一天驕”,變成“被廢的廢物”。從人人追捧,到人人唾棄。

父親生死不明。母親鬱鬱而終。爺爺重傷在身,還要撐著蘇家。

而他,被人像扔垃圾一樣,扔在亂葬崗裡。

他想起了小時候,爺爺抱著他,指著天上的星星說:“軒兒,你將來是要做大事的人,整個流雲國都裝不下你。”

他想起了父親最後一次進礦洞前,回頭看他那一眼。那眼神裡有關切,有擔憂,但更多的是驕傲——“我兒子是天才,以後會比老子強百倍。”

他想起了母親。母親身體一直不好,父親失蹤後,她一天比一天憔悴,最後走的那天晚上,拉著他的手說:“軒兒,好好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好好活著?

怎麼活?

蘇軒趴在地上,眼淚流乾了,只剩下乾嚎。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像是野獸臨死前的哀鳴。

“我不甘心……”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一拳砸在地上。

爛泥飛濺,砸出一個淺淺的坑。

再一拳。

又一拳。

拳頭砸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也不停。

“我——不——甘——心!”

最後一聲吼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徹底脫力,趴在泥裡,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

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小傢伙,骨頭挺硬,就是氣太盛了些。”

蘇軒猛地睜開眼。

他抬起頭,看見前面三丈遠的地方,飄著一團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幾乎看不清。光裡有一道人影,半透明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是個老人,佝僂著背,雙手攏在袖子裡。

靈魂體。

蘇軒見過這種東西。有些修士死後,執念太深,魂魄不散,就會化成這樣。但這種東西很弱,一陣風都能吹散,沒人在意。

可這個不一樣。

他僅僅是飄在那裡,蘇軒就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那是境界的碾壓——比爺爺全盛時期還強,比天龍學院院長還強,比蘇軒見過的任何一個強者都強。

“你……你是誰?”

蘇軒的聲音在發抖。

“老夫無名,”那靈魂體的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曾是青嵐界的一個過客。百年前遭人暗算,肉身被毀,只剩一縷殘魂在此苟活。”

他頓了頓,看著蘇軒。

“今日見你有幾分韌性,倒像個可塑之才。”

蘇軒愣了一息。

下一息,他連滾帶爬地跪起來,額頭磕在泥地上,“砰砰砰”三個響頭。

“前輩!”他嘶聲道,“求您幫我恢復修為!我要復仇!我要讓那些欺辱我蘇家的人付出代價!”

“恢復?”靈魂體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有幾分嘲弄,又有幾分深意,“你那點損傷,算得了甚麼?”

蘇軒愣住了。

化靈散,專損修士根基,丹田受損,經脈堵塞,修為倒退——這些,算不了甚麼?

“老夫傳你一套法門,”靈魂體說,“別說復仇,便是飛昇仙界,也非難事。”

蘇軒心跳驟然加速。

“但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蘇軒脫口而出,“前輩儘管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靈魂體看著他,那模糊的面容似乎微微側了側。

“學成之後,需幫老夫做一件事。”

“弟子蘇軒,願拜前輩為師!”蘇軒毫不猶豫,再次磕頭,額頭磕得“砰砰”響,泥地上都磕出了血印子,“若能變強,莫說一件事,便是百件千件,弟子也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靈魂體沉默了一息。

然後,那模糊的面容似乎露出了一絲笑意。

“好。既如此,老夫便傳你衣缽。”

話音落下,一道璀璨的流光從靈魂體指尖射出,瞬間沒入蘇軒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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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體

那一瞬間,蘇軒腦子裡像是炸開了。

無數資訊湧入,功法、法門、口訣、心得……多得像一座山,壓得他頭痛欲裂。他想叫,叫不出來;想暈,暈不過去;只能硬生生受著,感覺腦子快要被撐爆了。

但這還不是最難受的。

最難受的是體內。

五股力量,同時在他體內炸開。

第一股,金色,像太陽。它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遊走,所過之處,經脈像是被火烤過一樣,熱得發燙,卻又感覺無比舒暢——這是“萬古道體”,可容納萬法,與天地同息,任何功法都能快速掌握。

第二股,青色,像春風。它從心口生出,融入血液,流遍全身。所過之處,原本堵塞的經脈被打通,原本受損的丹田被修復,整個人像是泡在溫水裡,舒服得想呻吟——這是“先天聖體道胎”,天生契合大道,修行速度遠超常人。

第三股,赤色,像火焰。它從骨骼深處燃起,燒遍每一根骨頭。那種疼,不是皮肉之疼,是骨頭被一寸寸煅燒的疼。蘇軒疼得渾身發抖,卻連喊都喊不出來——這是“荒古聖體”,肉身無雙,堅不可摧。

第四股,紫色,像雷電。它從經脈各處湧出,在體內橫衝直撞,吞噬著一切能吞噬的東西——陰氣、煞氣、汙濁之氣,全部吞進去,然後轉化成最精純的靈氣,反哺全身——這是“鴻蒙神體”,能吞噬天地間一切能量,轉化為鴻蒙紫氣。

第五股,灰色,像混沌。它從眉心生出,籠罩全身,所過之處,一切都變得模糊,變得混沌,變得像天地初開時那樣——這是“混沌神體”,可演化混沌,衍化萬物。

五股力量,五種體質,同時在蘇軒體內覺醒。

它們不是依次出現,是同時出現。

不是互相排斥,是互相呼應。

金色的、青色的、赤色的、紫色的、灰色的——五色光芒從蘇軒體內透出,照得整個亂葬崗都亮了。

那些屍骸、殘肢、爛肉,被這光芒一照,竟然開始消融,化作黑煙散去。空氣中的陰氣、瘴氣、腐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驅散,蕩然無存。

蘇軒趴在地上,渾身顫抖,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淌,卻感覺前所未有的……

強大。

那種感覺無法形容。就像一個人窮了一輩子,突然發現自己家裡埋著一座金山。就像一個人瞎了一輩子,突然睜開眼睛看見太陽。

他知道自己變了。

徹底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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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體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萬古道體、先天聖體道胎、荒古聖體、鴻蒙神體、混沌神體——五體同出,亙古未有!”

蘇軒掙扎著抬起頭,看著那團淡光。

“前輩……這……這是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靈魂體笑了,“尋常修士,能得一體,已是逆天機緣。你卻五體俱全!你可知這意味著甚麼?”

蘇軒搖頭。

“意味著,只要你將五體合一,凝練‘永恆道體’,”靈魂體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屆時別說一個小小的流雲國,便是整個青嵐界,也無人能擋!”

蘇軒愣住了。

整個青嵐界,無人能擋?

他想起了趙天一那輕蔑的眼神,想起了王媚兒冰冷的臉色,想起了王嘯天摔在地上的婚書,想起了那些落井下石的所謂“盟友”。

他想起父親失蹤的礦洞,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想起爺爺那日漸佝僂的背影。

“前輩,”他咬著牙,一字一頓,“我定不負所托!”

靈魂體微微頷首。

“老夫曾是武道帝國三大大乘期大能之一。”他說,“百年前,老夫衝擊大乘巔峰時,遭叛徒暗算,肉身被毀,拼死保留一縷殘魂,逃至流雲國,藏身於這亂葬崗的陰煞之氣中苟延殘喘。”

他看著蘇軒,那模糊的面容似乎露出一絲欣慰。

“老夫等了百年,終於等到了一個擁有五體潛質的傳人。而你,看似被化靈散廢了修為,實則那毒藥意外打破了你體內的體質封印,讓這五大絕頂體質得以顯現——這竟是因禍得福。”

蘇軒這才明白,自己不是被廢了,是被“解開”了。

那些屈辱、痛苦、絕望,原來都是在為這一刻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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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修煉

接下來的日子,蘇軒開始瘋狂修煉。

亂葬崗是最好的修煉場所。這裡陰氣重、煞氣濃,對常人來說是死地,對鴻蒙神體來說,卻是取之不盡的能量源泉。

第一天,蘇軒運轉鴻蒙神體,嘗試吞噬周圍的陰煞之氣。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全身毛孔都張開了,周圍那些黑色的、冰冷的、腐朽的氣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瘋狂湧入他體內。它們鑽進經脈,鑽進丹田,鑽進每一寸血肉——

然後,被鴻蒙神體轉化。

黑色的變成金色的,冰冷的變成溫熱的,腐朽的變成新鮮的。

那些足以讓普通修士瞬間斃命的陰煞之氣,在他體內,變成了最精純的靈氣。

一個月後,蘇軒衝破煉氣期,重入築基。

而且根基比以前更穩固,更紮實。

第二個月,他開始錘鍊肉身。

荒古聖體,需要千錘百煉。

他把亂葬崗當成煉體場。白天,他在碎石堆裡翻滾,讓尖銳的石塊割破面板,再讓鴻蒙紫氣修復;晚上,他在陰氣最濃的地方打坐,讓那些陰冷的氣息淬鍊骨骼,再轉化成靈氣。

三個月後,他的肉身強度已經堪比築基後期修士的法寶。

半年後,他突破金丹期。

丹田裡那顆金丹,不是普通修士的金色,而是五彩之色——金色的萬古道體,青色的先天聖體道胎,赤色的荒古聖體,紫色的鴻蒙神體,灰色的混沌神體,五種本源交織在一起,美得驚心動魄。

一年後,他凝聚元嬰。

元嬰,是修士的一道分水嶺。凝出元嬰,才算真正踏入強者之列。

蘇軒的元嬰剛一凝聚,便讓無名殘魂都驚撥出聲。

因為他的元嬰,也生有五相。

那小小的元嬰盤坐在丹田裡,和普通元嬰一樣大小,一樣形態,但它身上有五色光芒流轉。金色的一相是萬古道體,青色的一相是先天聖體道胎,赤色的一相是荒古聖體,紫色的一相是鴻蒙神體,灰色的一相是混沌神體。五相共存,五體同源,剛一成嬰,便擁有堪比元嬰中期的戰力。

“妖孽!”無名殘魂嘖嘖稱奇,“老夫當年修煉百年才入元嬰,你竟只用一年……”

蘇軒站在亂葬崗的最高處,望著遠處燈火璀璨的清風城。

一年了。

一年前,他被人像死狗一樣扔在這裡,渾身是血,丹田被廢,生不如死。

一年後,他站在這裡,元嬰已成,五體俱全,戰力堪比元嬰中期。

他想起趙天一那張臉,想起他說的話——“給你十年,若能重入築基,再來我趙家門前跪舔吧。”

十年?

一年就夠了。

“趙天一,王媚兒,王嘯天……”

他輕聲念著這些名字,指尖靈氣吞吐,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淡淡的痕跡。

“我蘇軒,回來了。”

風吹過亂葬崗,捲起漫天塵土,像是在為他奏響序曲。

遠處,清風城的燈火依舊璀璨。那些曾經欺辱他的人,大概還在燈紅酒綠中酣睡吧。

蘇軒看著那燈火,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不急。

慢慢來。

他會讓他們一個一個,把欠他的,連本帶利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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