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崖的晨露還凝在古茶樹的葉尖時，三道身影已隨青衫老人踏上了下山的路。
不同於來時的小心翼翼，此刻的戮軒三人步伐沉穩。燕北雲的石槍不再扛在肩上，而是握在手中，槍桿與石板碰撞的“篤篤”聲在山谷裡迴盪，像是在為離別敲著節拍；蘇青的指尖始終縈繞著一縷淡紫靈光，那是她將守護法境凝於指端，既能護體，也能隨時催發靈草，為前路做著準備；戮軒的北雲劍依舊在鞘，可明心法境早已悄然鋪開，方圓百丈內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這是迷霧森林教會他的，謹慎是遠行的第一堂課。
枯木老人走在最前，青黃雙色的靈力在他腳下若隱若現，所過之處，原本崎嶇的山路竟自動鋪展出平整的石階，連空氣中的妖氣都溫順了許多。魔神崖的妖獸彷彿都感知到了這位陰陽期大修士的氣息，蟄伏在洞穴深處，連一聲嘶吼都不敢發出。
“穿過前面那道‘風雷神壁’，就算出魔神崖了。”枯木老人指著前方雲霧繚繞的山壁，那裡隱約可見黑白二色的氣流在盤旋，發出雷鳴般的轟鳴，“那是當年妖主以風雷法則佈下的屏障，尋常分神期修士闖進去，頃刻間便會被絞成碎末。”
燕北雲望著那道神壁，忍不住咋舌：“這妖主倒是真能折騰，給自己家門口裝這麼個‘防盜門’。”
蘇青輕聲道：“傳聞風雷神壁不僅能防外敵，還能聚攏魔神崖的靈氣，崖內的修行速度比外界快三成，或許就與這神壁有關。”
戮軒則注意到神壁邊緣的氣流軌跡：“這屏障的薄弱點在東北方，氣流旋轉的速度比別處慢了半分。”
枯木老人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不錯，明心法境已能看破法則軌跡。不過今日不必費那功夫。”他抬手對著神壁輕輕一按，青黃靈力化作一隻巨掌，竟硬生生在黑白氣流中撐開一道門戶，“隨我來。”
穿過風雷神壁的剎那，三人只覺一股狂暴的撕扯力襲來，彷彿要將他們的靈力與肉身剝離。虧得枯木老人的靈力護罩及時籠罩下來，才沒讓他們在法則風暴中失態。待腳步落地，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魔神崖外是一片荒蕪的戈壁，地面龜裂如老樹皮，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沙礫氣息，與崖內的溼潤靈秀判若兩地。極目遠眺，能看到地平線上矗立著無數黑黢黢的山峰，像巨獸的獠牙，那便是太古淵的外圍地貌。
“這就是崖外……”蘇青望著茫茫戈壁，眼神有些恍惚。自宗門被滅後，她便一路逃亡，直到躲進魔神崖才得片刻安寧，如今再次踏上未知的前路，心中既有忐忑，也有一絲隱秘的期待。
燕北雲深吸一口氣，戈壁的風帶著沙粒刮在臉上，竟讓他覺得暢快：“比崖裡敞亮多了！這才像能讓人撒開腿跑的地方！”
枯木老人轉身看向三人，目光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終落在戮軒身上，忽然問道：“你們三人，可曾去過一處有青銅巨棺的遺蹟？”
戮軒三人皆是一愣。燕北雲撓了撓頭：“青銅巨棺？沒印象。”蘇青也搖了搖頭：“我隨祖母學藥時，走遍南域的深山，從未見過這樣的地方。”
唯有戮軒眉頭微蹙，像是在回憶甚麼，片刻後，他沉聲道：“前輩說的，莫非是一處被八卦陣環繞的山谷？谷中整齊排列著數十具青銅棺，棺上刻著星辰紋路，最中央那具棺槨比周圍的大出三倍，棺蓋上浮雕著一位持劍的古裝老者？”
枯木老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竟真的去過？”
“是在進入魔神崖之前。”戮軒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語氣帶著心有餘悸，“那時我與北雲、阿青剛從一處險地逃出，誤打誤撞闖入了那處山谷。剛靠近八卦陣，就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從青銅棺中湧出——並非針對誰，更像天地初開時的混沌之力，僅僅是一縷餘波掃過，我三人便口吐鮮血，靈力潰散，若不是及時退出，恐怕早已成了谷中枯骨。”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當時隱約感覺到，那些青銅棺中似有傳承波動，可別說靠近，連抬頭多看一眼中央那具巨棺的勇氣都沒有。那等力量……已經超出了我對‘強者’的認知。”
“超出認知是自然。”枯木老人望著遠方的山峰，聲音帶著一絲悠遠，“那裡葬著的，是上古時期的‘古聖’。”
“古聖？！”三人同時驚呼。這個詞彙只在最古老的典籍中出現過，據說那是比大乘期更超然的存在，早已絕跡於修真界數十萬年。
“沒錯。”枯木老人點頭，“我初入太古淵時，也曾誤入那處遺蹟。”他閉上眼，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的場景，語氣帶著震撼，“那時我剛突破陰陽初期，自恃修為尚可，試圖破解八卦陣。可當我踏入陣中第三步時，最邊緣一具青銅棺突然震顫，棺蓋縫隙中透出一道金光——那不是攻擊，只是棺中古聖的一縷自然威壓，卻讓我的護體靈力瞬間崩碎，道心險些失守，若非拼死退出，恐怕早已成了陣中祭品。”
他睜開眼，眼中仍有後怕：“後來我才知曉，那處遺蹟名為‘聖隕谷’，谷中共有九十八具青銅棺，每具棺中都沉睡著一位古聖的屍身。他們生前皆是叱吒修真界的人物，修為最低的，也已觸及大乘期門檻；而最中央那具巨棺中的古聖，傳聞曾與天地爭壽，力量深不可測。”
燕北雲咋舌：“大乘期？那豈不是一根手指頭就能捏死我們？”
“何止。”枯木老人搖頭，“古聖的力量體系與如今的修士不同，他們不修靈力，而修‘聖元’，一縷聖元便可撕裂蒼穹。別說你們，就算是現在的我，若敢再次踏入聖隕谷，也未必能活著出來。”
蘇青輕聲道：“難怪我們會被威壓所傷……原來那是古聖的餘威。”
“所以你們能活著退出，已是萬幸。”枯木老人看著戮軒，“你說感覺到有傳承波動？”
“是。”戮軒點頭，“當時我靠近中央巨棺時，識海中曾閃過一段模糊的劍譜，可惜威壓太過恐怖，根本來不及細想。”
“那是古聖的傳承烙印。”枯木老人解釋道，“古聖坐化前，會將畢生所學封入棺中，若遇有緣人，或許會傳下一二。可這‘有緣’二字，實則是對修為與心性的極致考驗——連靠近棺槨的實力都沒有，談何傳承？”
他嘆了口氣：“聖隕谷的八卦陣是古聖們合力佈下的，既為守護屍身，也為篩選傳人。可惜數十萬年過去，從未聽說有人能成功獲取傳承。你們今日能知曉此地，也算是一段機緣，只是切記，在修為未達化神境之前，萬萬不可再靠近。”
三人鄭重點頭。經此一說，他們才真正明白聖隕谷的恐怖，也對自己當初的僥倖逃脫感到後怕。
“好了，不說這些遠的。”枯木老人話鋒一轉，“太古淵危機四伏，你們初出茅廬，我送你們出去吧，免得再誤闖甚麼險地。”
他抬手結印，青黃雙色的靈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個複雜的符文，符文旋轉間，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形成一個淡淡的漩渦。
“問鼎境的瞬移之術，可跨萬里。”枯木老人道，“抓好彼此，別被空間亂流衝散。”
戮軒三人連忙手牽手站在一起，只覺一股柔和的力量將他們包裹。枯木老人的身影與空間漩渦融合在一起，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站穩了——”
下一秒，天旋地轉。三人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滾筒，眼前的景象飛速倒退，戈壁、山峰、河流都化作模糊的光影。耳邊是呼嘯的罡風，卻被那層靈力護罩牢牢擋住。不知過了多久，當眩暈感消退時，他們已站在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邊緣。
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草木香，遠處隱約能聽到凡人城鎮的喧囂，與太古淵的死寂截然不同。
“這裡是……太古淵外圍的‘落霞森林’，出了這片林子，就算徹底離開太古淵了。”枯木老人收回靈力，臉上帶著一絲疲憊，顯然萬里瞬移對他消耗不小，“往前百里，便是光明神國的地界。”
三人看著周圍熟悉的凡俗景象，恍如隔世。從誤入太古淵到逃出魔神崖，這段經歷像一場漫長的夢，如今終於落地生根。
“前輩，多謝。”戮軒深深一揖，語氣真誠。若沒有枯木老人，他們恐怕早已死在黑風洞或迷霧森林。
枯木老人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戮軒身上：“我接下來要返回魔神崖閉關，衝擊陰陽後期。等我突破之日，便會出崖找你們。”他頓了頓，眼中帶著期許，“你們的路還長，莫要辜負這身天賦。”
他看著三人，忽然笑道：“臨別前，便各贈你們一首詩吧。”
蘇青眼中閃過期待，輕聲道：“多謝前輩。”
枯木老人望著森林深處的藥草，沉吟片刻，對蘇青道：
“一寸靈根一寸春，
藥田深處見本心。
莫嘆紅顏多薄命，
枯榮自古不由人。”
蘇青默唸著詩句，眼中漸漸溼潤。這四句詩道盡了她的過往與前路——不必哀嘆宗門覆滅的命運，像草木般在絕境中紮根，自有春天可待。她深深一揖：“弟子記下了。”
接著，枯木老人看向燕北雲，看著他身上那股不服輸的悍勇，朗聲道：
“一槍挑破九重天，
石骨冰心未肯遷。
莫道征途多險阻，
男兒應向險峰攀。”
燕北雲聽得熱血沸騰，握緊石槍朗聲道：“前輩放心！我燕北雲就算摔斷了腿，也會往險峰上爬！”
最後，枯木老人的目光落在戮軒身上，久久不語。戮軒坦然迎上他的視線，眼中是歷經磨礪後的沉靜。許久，老人才緩緩開口：
“劍起青雲破妄塵，
十年約在紫月村。
莫言前路無知己，
自有清風伴客身。”
戮軒心中一震。“紫月村”三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塵封的記憶——那是百國大比的舉辦地，五級修真國紫月國的都城外，他與墨塵、與那位紫衣公主的十年之約，便定在那裡。
“前輩……”戮軒抬頭，卻見枯木老人眼中帶著瞭然的笑意，顯然早已看透他的心事。
“去吧。”枯木老人揮了揮手，“該說的，詩裡都有了。”
戮軒深深一揖，將那句“十年約在紫月村”刻在心底。
此時，戮軒看向蘇青，輕聲道：“阿青，你接下來……是不是要回宗門舊址看看？”他知道蘇青一直惦記著重建宗門。
蘇青點頭，眼中帶著堅定：“嗯，我想先回南域，看看宗門的舊址是否還在，或許能找到倖存的同門。”她看向戮軒和燕北雲，語氣帶著不捨，“等安頓下來，我會想辦法傳訊給你們。”
“我們也是。”戮軒道，“我打算先隨北雲去四級修真國燕國，他父親是燕國的皇帝，總得讓燕皇知道兒子還活著。”
燕北雲撓了撓頭，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爹對我挺嚴的，當年就是跟他吵了架，才偷偷跑出來闖蕩……現在想想，他說不定還在擔心我。”
“那更該回去了。”蘇青笑著說，“燕皇知道你還活著，定會高興的。”
戮軒看著蘇青，又想起了甚麼，補充道：“我與墨塵分開已有七年。當年百國大比後，他說要去尋一處上古秘境修煉，我們約定十年後在紫月國都城再見。如今只剩三年，等送北雲到燕國，我便會前往紫月國，履行那個約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語氣鄭重：“紫月國的十年之約，除了墨塵，還有……紫千柔公主。”
這個名字一出，蘇青和燕北雲都有些驚訝。他們曾聽戮軒提過這位在百國大比中對他青眼有加的公主，卻不知還有這樣的約定。
“她當年說，十年後若我能在紫月國立足，便……”戮軒沒有說下去，只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燕北雲拍了拍他的肩膀：“軒哥你這麼厲害，到時候肯定能讓那公主刮目相看！”
蘇青也輕聲道：“紫月國是五級修真國，比燕國強盛許多，你此去要多保重。”
“各自珍重。”戮軒點頭，看著蘇青，“南域路途遙遠，你一個人……”
“放心吧。”蘇青笑著揚了揚手中的玉佩，“有前輩贈的護身玉佩，還有我的守護法境，不會有事的。”她轉身看向枯木老人，深深一揖，“前輩，弟子告辭了。”
枯木老人點頭：“一路順風。”
蘇青最後看了戮軒和燕北雲一眼，轉身走進落霞森林，淡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
“我們也該走了。”燕北雲道，“燕國在光明神國的東北方，離這兒可有八萬裡呢。”
戮軒看向枯木老人：“前輩，晚輩告辭。”
枯木老人望著遠方，擺了擺手：“去吧。記住，無論走到哪裡，守住法境，便是守住本心。”
戮軒和燕北雲再次躬身行禮，轉身朝著光明神國的城鎮走去。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兩人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燕北雲扛著石槍，腳步輕快：“八萬裡呢，以我們現在的速度，全力飛行也得十天才能到。軒哥，你說我爹看到我，會不會揍我一頓？”
戮軒笑了笑，握緊了腰間的北雲劍：“揍你也是因為想你。再說，以你現在的實力，他未必能揍得過你了。”
“那倒是！”燕北雲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隨即又有些感慨，“真沒想到，我們能活著走出太古淵，還能有機會回燕國……以前總覺得外面的世界大，等真的闖了一圈才知道，能平平安安回家，比甚麼都強。”
戮軒望著遠方的天際，那裡是燕國的方向，再往南，便是紫月國。十年之約的倒計時已經開始，墨塵的身影、紫千柔的笑容，還有青雲宗的過往，像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閃過。
“是啊，”他輕聲道，“回家，然後再出發。”
兩人的身影漸漸遠去，融入光明神國的曠野。風從遠方吹來，帶著八萬裡外的燕國旗息，也帶著三年後紫月國的約定。前路漫漫，卻已在腳下鋪展開來。而枯木崖上的青衫老人，正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手中的靈茶嫋嫋升起熱氣，彷彿在為這趟遠行，送上無聲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