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迷霧如濃稠的墨汁，將天地間的光線吞噬殆盡。戮軒踏入其中的剎那，避瘴珠的白光驟然收縮，僅能照亮身週三尺之地，連帶著北雲劍的紫芒都黯淡了幾分。空氣中瀰漫的腥甜味愈發濃重，吸入肺腑時帶著針扎般的刺痛，若非古尊意志在識海微微震顫，盪開了侵入體內的濁氣，恐怕此刻已泛起眩暈。
腳下的沙灘漸漸過渡為黑色的岩石，每一步落下都能聽到細微的碎裂聲，彷彿踩在凝固的骨殖上。他運轉靈力護體，同時將《太古兇獸圖鑑》的內容在腦海中飛速過了一遍——關於太古淵外圍的記載僅有寥寥數頁，只提到此地曾是上古戰場，殘留著未散的怨念，易生幻象。
“咔嚓。”
身側忽然傳來異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岩石下游動。戮軒猛地轉頭，北雲劍順勢出鞘三寸，紫芒刺破迷霧，卻只看到一道扭曲的黑影竄入更深的霧中。那影子約莫半人高，四肢著地，速度快得驚人，消失時帶起的風裡裹著淡淡的腐臭。
“是‘影蝕獸’。”識海中響起古尊本體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圖鑑裡沒記載，是太古淵獨有的兇獸，以修士影子為食，被咬到會神魂受損。”
戮軒心中一凜，握緊劍柄的手又緊了幾分。看來這太古淵的兇險，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他收斂心神，不再輕易釋放靈力探查，只憑肉眼與靈覺感知周圍動靜，同時讓古尊意志保持在隨時可激發的狀態。
前行約莫半個時辰，迷霧中忽然出現微光。那光芒並非自然光，而是由無數盞青銅燈組成的光暈，隱約勾勒出一座城池的輪廓。城牆是用黑色的巨石砌成，上面爬滿了暗紅色的藤蔓，藤蔓上開著形似骷髏的小花，花瓣邊緣滴落著粘稠的液珠，落地時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外城？”戮軒皺眉。情報閣從未提過太古淵外圍有城池，這景象太過詭異，不似自然形成。
他緩步靠近，發現城門口竟站著兩個“守衛”。說是守衛，實則是兩具披著鐵甲的骷髏，眼眶中燃燒著幽綠的火焰，手中握著鏽跡斑斑的長戟。見戮軒走近，骷髏守衛竟緩緩抬起長戟，做出阻攔的姿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在警告。
戮軒沒有硬闖，只是站在原地觀察。他注意到城門上方刻著三個古老的篆字，筆畫扭曲如蛇，仔細辨認後才認出是“無回城”——這名字透著不祥，彷彿踏入此城便再無歸途。
“閣下也是來尋機緣的？”身後傳來腳步聲，蘇青的身影從迷霧中顯現，她腰間的八卦鏡正微微發燙，“這城透著古怪，我剛才試著用陣法探查，鏡光剛觸到城牆就被吞噬了。”
戮軒點頭：“小心為妙。”
兩人正說著，城門內忽然走出一個黑袍人。黑袍人的臉藏在兜帽下，只能看到一雙蒼白的手，手裡提著一盞青銅燈，燈芯是幽藍的鬼火。他走到城門口，對骷髏守衛低語了幾句，骷髏竟緩緩收起長戟，讓出通道。
“新來的？”黑袍人轉向戮軒與蘇青，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要進城就得守規矩，燈不能滅，影不能離，心不能亂。”
“甚麼規矩？”蘇青警惕地問。
黑袍人沒回答，只是從懷裡掏出兩盞青銅燈遞給他們：“拿著，進城後燈滅者死；別讓影子離開自己三尺，否則會被影蝕獸拖走；還有，別相信城裡任何人說的話，包括我。”說完，他轉身走進城門，黑袍下襬掃過地面時，竟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戮軒接過青銅燈，燈身冰涼，入手沉重，燈座上刻著與城門相同的骷髏花紋。他嘗試注入一絲靈力，燈芯的鬼火瞬間暴漲，照亮了周圍丈許的範圍，連迷霧都被驅散了不少。
“進嗎？”蘇青看著他，眼中帶著猶豫。
“既來之，則安之。”戮軒提著燈，率先邁步入城。他有種直覺，這無回城或許藏著進入太古淵核心區域的線索，就算有詐，以他如今的準備，未必沒有應對之法。
踏入城門的剎那，周圍的霧氣驟然消散。城內的景象比城外更加詭異：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石屋，石屋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光，隱約能看到屋內有人影晃動，卻聽不到任何聲響，安靜得令人窒息。地面是青黑色的石板，石板縫隙中滲出暗紅色的液體，踩上去黏膩如血。
更奇怪的是城中的“居民”。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服飾，有古代的長袍，有近代的短褂，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與戮軒相似的學院服飾，顯然是不同時代進入太古淵的修士。可這些居民的動作都透著僵硬，走路時雙腳不沾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如木偶，遇到戮軒時只是機械地避開，彷彿看不見他手中的青銅燈。
“他們……還活著嗎？”蘇青的聲音有些發顫，她發現一個居民的手腕上有明顯的咬痕，傷口處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可對方卻毫無反應。
戮軒沒說話，只是將青銅燈舉得更高。燈光照在居民身上時，他們的影子在地上劇烈扭動，像是要掙脫本體，而那些影子的形狀，竟與他之前遇到的影蝕獸極為相似。
“黑袍人說的沒錯，影子有問題。”戮軒低聲道，“儘量讓燈光照著自己的影子，別讓它脫離視線。”
兩人沿著街道前行，發現城中竟有商鋪。一家掛著“百寶閣”牌匾的石屋裡，貨架上擺滿了各種靈材，甚至有幾顆看似是“血珀金”的礦石。店主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見他們進來，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客官要點甚麼？我這的血珀金可是真貨，只要……”
他的話沒說完，戮軒忽然出手，北雲劍的劍尖直指老者的影子。老者臉色驟變，身影瞬間變得透明，化作一道黑煙想要逃離，卻被及時激發的古尊意志擋在屋內。黑煙中傳來淒厲的尖叫，漸漸凝聚成影蝕獸的形狀，最終在青銅燈的鬼火灼燒下化為灰燼。
貨架上的“血珀金”瞬間失去光澤，變成普通的黑石。
“是影蝕獸的幻術。”蘇青心有餘悸，“差點就被騙了。”
戮軒收起劍，目光掃過店內。角落裡的一個木箱引起了他的注意，箱子上著鎖，鎖孔是用玉石製成的，上面刻著符陣的紋路。他用劍尖挑開鎖，發現裡面裝著一本泛黃的日記。
日記的主人叫“沈硯”，是三百年前進入太古淵的修士，修為在分神中期。日記裡斷斷續續地記錄了他在無回城的經歷：
“……無回城是上古修士用秘法建造的，用來囚禁影蝕獸，可後來陣法失控，反被兇獸佔據……”
“……城裡的居民都是被影蝕獸吞噬影子的修士，變成了行屍走肉，只能永遠困在城中……”
“……要進入內淵，需找到‘引路燈’，就在城主府的祭壇上，可祭壇周圍有影蝕獸王看守……”
“……影蝕獸王怕‘離魂花’，這種花生在城西的亂葬崗，花開時會發出引魂曲……”
日記寫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一頁上有暗紅色的抓痕，像是主人臨死前留下的掙扎痕跡。
“引路燈……”戮軒將日記收好，“看來我們得去城主府。”
蘇青點頭：“我剛才觀察了城貌，城主府應該在城中心，那裡的青銅燈最密集。”
兩人離開百寶閣，繼續向城中心走去。途中又遇到幾次影蝕獸的幻術，有偽裝成靈藥的陷阱，有化作故人模樣的引誘，都被他們一一識破。蘇青的陣法知識在此刻發揮了作用，她能透過八卦鏡的反應判斷出幻術的薄弱點，而戮軒則負責在幻術破除時防備影蝕獸的突襲。
行至一處十字路口，忽然聽到有人呼救。聲音來自左側的巷子，帶著哭腔，像是個年輕女子。
“救……救命……”
蘇青下意識想過去，卻被戮軒拉住。他指了指巷子口的地面——那裡沒有影子，只有一灘正在擴大的黑影，顯然是影蝕獸設下的陷阱。
“別信。”戮軒沉聲道，“黑袍人說過，別相信城裡任何人的話。”
蘇青恍然，後背驚出一身冷汗。她看著那攤黑影，隱約能看到裡面伸出無數只蒼白的手，像是在拉扯路過的人。
就在這時，右側的街道上走來一箇中年修士。修士穿著灰色道袍，腰間掛著一柄拂塵，看起來仙風道骨，與城中的詭異氛圍格格不入。他看到戮軒二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拱手道：“兩位道友也是誤入此地？在下玄風道長，來自清虛觀，已被困在此城三月有餘。”
戮軒打量著他，發現這玄風道長的影子很穩定，沒有像其他居民那樣扭曲，而且他手中沒有青銅燈，卻能在城中行走自如，這本身就很可疑。
“道長可知如何離開此城？”戮軒不動聲色地問。
玄風道長嘆了口氣：“難啊。此城被影蝕獸王的怨念籠罩，除非能找到‘鎮魂碑’，否則根本破不了城。我這三個月一直在尋找碑的下落，可惜……”他話鋒一轉，“不過我剛才在城北看到一處密道，或許能通到城外，只是密道口有影蝕獸看守，我一人難以應付，不知兩位願不願意同行？”
蘇青的八卦鏡忽然劇烈發燙，鏡面上浮現出淡淡的黑氣——這是陣法示警的跡象。她剛想提醒戮軒，卻見戮軒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
“好啊。”戮軒忽然笑了笑，“那就請道長帶路。”
玄風道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轉身道：“隨我來。”
三人向城北走去，玄風道長一路上滔滔不絕，講述自己被困的經歷，言語間刻意拉近關係，甚至還拿出幾顆療傷丹藥贈予他們，顯得極為熱忱。戮軒只是敷衍應答，注意力全放在周圍的環境上——他發現隨著深入城北，街道兩旁的石屋越來越破敗，青銅燈的數量也越來越少，空氣中的腐臭味濃得化不開。
走到一處廢棄的廣場，玄風道長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道：“密道就在那座鐘樓裡，我們……”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戮軒的北雲劍已抵在他的咽喉處。紫芒閃爍的劍尖上，古尊意志的威壓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撕裂了玄風道長的偽裝——灰色道袍下露出的是漆黑的鱗片，仙風道骨的面容扭曲成獸形，眼眶中燃燒著與影蝕獸相同的幽綠火焰。
“你……”偽玄風道長又驚又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嘶吼，“你怎麼發現的？”
“因為你太‘正常’了。”戮軒冷冷道，“在這座城裡，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而且，你身上的血腥味，騙不了人。”
偽玄風道長見身份暴露，索性不再偽裝，身體驟然膨脹，化作一頭身高三丈的影蝕獸。它通體漆黑，沒有毛髮，面板下蠕動著無數細小的影子，張開的嘴裡滿是倒刺，唾液滴在地上，將青石板腐蝕出一個個深坑。
“死！”影蝕獸咆哮著揮爪拍來，利爪帶起的勁風撕裂了空氣，連周圍的光線都被扭曲。
戮軒不退反進，北雲劍橫掃而出，紫芒與利爪碰撞，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他借力後退，同時對蘇青喊道：“佈陣！”
蘇青反應極快，腰間的八卦鏡瞬間飛出，懸浮在半空，鏡光投射出無數符文，在地面上組成一個巨大的困陣。符文亮起金光，形成無形的壁壘，將影蝕獸圈在中央。
“沒用的！”影蝕獸狂笑著撞擊陣壁，困陣劇烈搖晃，符文光芒忽明忽暗，顯然支撐不了太久。
戮軒深吸一口氣，將靈力注入北雲劍。劍身上的星紋亮起，與他識海中的古尊意志產生共鳴，紫芒中漸漸摻雜進金色的紋路。他想起燕北雲曾說過，北雲劍的真正威力，需要用“執念”驅動——對摯友的承諾，對仇敵的憤恨，對變強的渴望，這些執念此刻都化作了劍的力量。
“北雲，借你鋒芒！”
一聲低喝，戮軒人劍合一，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光，衝破影蝕獸的利爪防禦，徑直刺入它的胸口。影蝕獸發出淒厲的慘叫，體內的影子瘋狂湧出，卻被北雲劍上的金紋灼燒，發出“滋滋”的聲響。
“就是現在！”蘇青雙手結印，八卦鏡光芒大盛，困陣中的符文忽然化作鎖鏈，死死纏住影蝕獸的四肢。
戮軒抓住機會，靈力催發到極致，北雲劍在影蝕獸體內攪動，徹底撕裂了它的神魂核心。影蝕獸的身軀漸漸化為黑煙，最終在青銅燈的鬼火中消散，只留下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裡裹著一縷微弱的光——那是被它吞噬的修士殘魂。
戮軒撿起晶石，能感受到裡面殘留的怨念。他嘆了口氣，將晶石放在地上，用靈力點燃，看著殘魂在火光中漸漸消散，像是得到了解脫。
“這是‘影核’。”蘇青擦了擦汗，指著地上的灰燼，“雖然是兇獸內丹，卻能用來煉製隱匿氣息的丹藥，也算有點用。”
戮軒點點頭，將影核的粉末收好。他看向那座廢棄的鐘樓，發現鐘樓頂端的指標停在“三”的位置，指標上刻著與無回城城門相同的篆字。
“看來真正的線索，在這裡。”他抬頭望向鐘樓，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蘇青的八卦鏡此刻不再發燙，反而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鏡面上浮現出淡淡的地圖虛影，其中一個光點正位於鐘樓內部，旁邊標註著三個字——引路燈。
“我們找到地方了。”蘇青笑道，眼中的疲憊被興奮取代。
戮軒握緊北雲劍，古尊意志在識海平穩燃燒。他知道，這無回城的考驗才剛剛開始，影蝕獸王、引路燈、離魂花……接下來的路，只會更加兇險。但他沒有絲毫畏懼，因為他的道，就在這太古淵的深處，在那些等待被揭開的秘密裡。
兩人走進鐘樓，樓梯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坍塌。黑暗中，隱約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那是影蝕獸的窺探，也是這座無回城對闖入者的警告。但戮軒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北雲劍的紫芒劃破黑暗，照亮了通往未知的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