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宗的晨霧帶著草木的清香,漫過玉階時,沾溼了戮軒的青袍。他站在觀星臺的崖邊,裂虛刀斜倚在石欄上,刀鞘的古樸符文在晨光裡流轉。回宗已有兩月,這兩個月裡,他一邊調養封神臺留下的舊傷,一邊協助風清揚處理宗門事務,從功法典籍的整理到新晉弟子的考核,樁樁件件都做得滴水不漏,連那三位坐鎮的紫月國合體長老都讚不絕口。
“戮軒師兄。”身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是負責宗門雜務的小師妹,手裡捧著個半人高的木盒,臉頰紅撲撲的,“這是……這是各峰弟子託我交給您的。”
戮軒回頭時,木盒的蓋子恰好沒蓋嚴,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粉的、藍的、素白的,花花綠綠攢了滿滿一盒,邊緣還露著幾支乾枯的花瓣。他愣了愣,才想起三日前風清揚在宗門大會上宣佈的事——七日後,將舉行宗主繼任大典,由他接任清風宗第二十七代宗主之位。
“這些是……”
“是各峰師姐師妹們寫的信。”小師妹把木盒往他懷裡一塞,轉身就跑,跑出去老遠才回頭喊,“她們說……說祝您繼任順利!”
木盒沉甸甸的,透著淡淡的墨香。戮軒抱著盒子回到住處,剛把盒子放在桌上,信紙就“嘩啦”掉出來好幾張。最上面一張是淺粉色的箋紙,邊角畫著幾朵含苞的桃花,字跡娟秀如溪:
“戮軒師兄親啟:
見字如面。
還記得去年桃花宴上,師兄為救誤入幻陣的師妹,徒手劈開陣眼,掌心被陣紋灼傷卻未發一語。那時師妹便想,若有朝一日能常伴師兄左右,哪怕只是磨墨研茶,亦是幸事。
如今師兄將承宗主之位,師妹不敢奢求,唯願師兄此後御劍山河時,衣襟帶香;執掌宗門時,眉心無霜。若偶有閒暇,請看一眼西峰的桃花,那是師妹為你種的,開得正好。
——西峰 蘇綰綰 敬上”
字跡裡的羞怯像初春的嫩芽,戳得人心頭軟軟的。戮軒捏著箋紙,想起那個總愛躲在桃樹後偷偷看他練劍的小姑娘,臉頰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搖搖頭,把信紙疊好,剛要放進盒裡,又一張素白的紙飄落在腳邊。
這張紙的字跡筆鋒凌厲,帶著幾分英氣,墨跡也比前一張深些,像是下筆時格外用力:
“戮軒:
別來無恙。
三日前宗門大會,你接下宗主令牌時,我在人群裡數了數,你握令牌的指節比去年穩了三分。看來封神臺那一戰,沒白讓你受那麼重的傷。
我爹總說,女子不該舞刀弄槍,可我偏不。下月我將去黑風淵歷練,若能活著回來,便去挑戰你——別以為當了宗主就能賴賬,去年你說過,等我突破元嬰,便陪我打一場。
哦對了,附了瓶我新煉的淬體丹,比宗門庫房的好。宗主嘛,總得多保重身子。
——東峰 林清雪”
戮軒看著“挑戰你”三個字後面那個小小的劍形符號,忍不住笑了。林清雪是東峰峰主的女兒,性子比男兒還烈,去年宗門小比時跟他打了個平手,此後總纏著要再比一場。他拿起紙角繫著的小玉瓶,開啟聞了聞,丹香清冽,果然是上品淬體丹。
他正想再看第三封,門外突然傳來墨塵的聲音。這位沉默的強者回宗後便在後山閉關,今日倒是難得出來:“戮軒,皇室的人來了,在山門外等著。”
戮軒把信紙匆匆塞進盒裡,跟著墨塵往山門走。晨光穿過雲隙,灑在兩人身上,墨塵的銀刀裹在舊布里,卻依舊透著冷冽的鋒芒。“那些信,”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我剛才在崖下,看見掉了一張。”
戮軒的耳尖微微發燙:“小孩子胡鬧。”
“未必是胡鬧。”墨塵看了他一眼,“林清雪的劍法,已摸到元嬰後期的門檻了。”
兩人說著話,已到山門外。風清國皇室的儀仗浩浩蕩蕩排了半里地,為首的是位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正是風清國國主。見了戮軒,國主快步上前,拱手笑道:“戮軒賢侄,可算等你了。”
皇室的封賞比想象中豐厚——一箱上品靈石,一套刻滿聚靈符文的宗主朝服,還有一塊能調動風清國境內所有修士的“鎮國令”。國主親自將鎮國令遞給他,語重心長道:“風清國能晉升四級,賢侄功不可沒。此後清風宗與皇室唇齒相依,還望賢侄多費心。”
接受封賞的儀式簡單而隆重,直到午時才結束。回到清風宗時,各峰的弟子已在廣場上排好了隊,見他回來,齊齊躬身:“恭迎宗主!”
聲浪震得廣場旁的古松簌簌落針。戮軒握著鎮國令,忽然想起燕北雲最後那句“替我走下去”,眼眶微微發熱。他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心裡忽然明白,所謂宗主之位,從來不是榮耀,而是沉甸甸的責任。
接下來的幾日,宗門上下都在為繼任大典忙碌。清掃殿堂的、佈置符文陣的、演練儀仗的,連廚房的伙伕都在琢磨大典上該做些甚麼菜式。唯有戮軒的住處,每日清晨都會多幾封新的信,有的夾著曬乾的花瓣,有的沾著淡淡的藥香,還有一封竟是用妖獸的皮革寫的,字跡豪放如濤:
“戮軒宗主:
聽說你要當老大了,恭喜。
去年我在迷霧森林被三頭毒狼圍攻,是你路過砍了狼頭,還把你的療傷丹給了我半瓶。那時我就想,這男人真帶勁,比我爹當年還厲害。
我娘說,女子要溫柔,可我學不會。我只會劈柴、煉藥、打妖獸。若你不嫌棄,等大典結束,我把我新煉的‘破障丹’分你一半,保你三個月內突破元嬰後期。
對了,我爹讓我問你,啥時候有空去我家喝杯酒?他說想跟你討教討教,怎麼才能讓閨女別總想著打打殺殺。
——南峰 趙鐵錘”
“趙鐵錘”三個字後面畫了個齜牙咧嘴的小狼頭,看得戮軒哭笑不得。他想起那個總穿著粗布勁裝、扛著柄比人還高的巨斧的姑娘,上次見她時,她正追著一頭逃竄的野豬,笑得比野豬還歡。
他把信紙仔細收好,剛要起身,卻發現木盒最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紙,不是箋紙,是最普通的草紙,邊緣都磨破了,字跡卻工工整整,像是寫了又改,改了又寫:
“致戮軒: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或許我已在去隕星秘境的路上了。
紫月國的事了結後,我總會想起封神臺上你為我擋的那記毒刺。那時你靈力耗盡,卻還是把裂虛刀擋在我身前,刀身的影子落在我臉上,暖得像春陽。
我知道你志在大道,清風宗才是你的歸宿。我不會打擾你,只願你繼任大典那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對了,月霞衣上的毒已解,勿念。
——紫千柔”
草紙的角落沾著一滴乾涸的墨痕,像是淚滴。戮軒捏著這張紙,忽然想起紫千柔轉身離開時的背影,月霞衣的光暈在夕陽裡拖得很長,像一道未盡的牽掛。他把紙疊成小小的方塊,放進貼身的衣襟裡,那裡還藏著燕北雲的那枚碎槍頭。
終於到了繼任大典這日。
天還沒亮,清風宗的山門外就來了不少客人。有周邊三級修真國的使者,捧著賀禮在山門外候著;有與清風宗交好的宗門掌門,帶著弟子前來觀禮;甚至連紫月國的恭親王都親自來了,還帶來了紫月國皇室的賀禮——一面能預警千里之外敵襲的“驚鴻鏡”。
墨塵站在戮軒身側,銀刀已不再裹著舊布,銀白的刀身在晨光裡泛著冷光。他雖不是清風宗弟子,卻被風清揚硬拉來做見證,說是“我宗未來宗主的摯友,理當站在最高處”。此刻他正被一群女弟子偷偷打量,有的紅著臉遞上帕子,有的假裝路過,實則在他身邊繞了三圈,看得他耳根微微發紅,卻依舊板著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吉時到!”司儀長老的聲音響徹山谷。
戮軒身著皇室御賜的錦袍,緩步走上祭臺。祭臺中央擺著清風宗的鎮派之寶——一面刻滿歷代宗主名字的玉璧。他伸出手,將自己的名字刻在玉璧最下方,指尖的靈力與玉璧的古紋共鳴,發出清越的鳴響。
“請宗主寶印!”
風清揚捧著一枚盤龍印走上臺,將印綬鄭重地放在他手中:“戮軒,從今日起,你便是清風宗的天,是弟子們的靠山。記住,大道漫漫,勿忘初心。”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戮軒躬身接過印綬,聲音朗朗,傳遍山谷。
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各峰弟子齊齊跪倒:“參見宗主!”
周邊修真國的使者們也紛紛上前道賀,一時間,賀詞、笑聲、法器碰撞的脆響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有位來自流雲國的女使者,遞上賀禮時紅著臉說:“戮軒宗主年少有為,我流雲國願與清風宗永世交好,若宗主不棄,小女……小女願為宗主執壺研墨。”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善意的鬨笑。戮軒剛要開口,卻見墨塵被一群女弟子圍在中間,其中一個膽大的舉著信紙喊道:“墨塵先生!我知道您不喜言辭,可這信您一定要看!我寫了三個月呢!”
墨塵無奈地接過信紙,展開一看,上面畫著一幅他揮刀的畫像,畫得竟有七分像,旁邊寫著:“墨塵先生,您的刀很快,可我的心比您的刀還急。若您願停下腳步,我願陪您去看黑風淵的落日,聽說那裡的落日,紅得像您刀上的光。”
墨塵的耳尖更紅了,把信紙疊好塞進袖中,對著那女弟子點了點頭,算是謝過。
大典持續到午後才散去。戮軒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回到住處時,發現木盒又滿了,新的信堆在盒口,還有幾支新鮮的桃花插在盒角,嬌豔欲滴。他拿起最上面一張,是蘇綰綰的字跡,這次寫得更短:“師兄,西峰的桃花開了,我給您留了最豔的那枝。”
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西峰的方向,果然看到一片粉雲似的花海。春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也帶來了遠處弟子們的笑鬧聲。他忽然覺得,這宗主之位,似乎也沒那麼難當。
墨塵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小小的布包:“剛在山下買的,桃花酥,你嚐嚐。”
戮軒接過布包,開啟一看,酥餅的形狀正是桃花的樣子,還沾著細密的糖霜。他拿起一塊遞給墨塵,自己也咬了一口,甜香瞬間在舌尖散開。
“聽說隕星秘境下個月開啟。”墨塵忽然說,“我收到訊息,元天霸也會去。”
戮軒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笑了:“正好,有些賬,該算了。”
窗外的桃花被風吹落幾片,落在他的錦袍上,像沾了點胭脂。他握著裂虛刀的刀柄,感受著刀身傳來的共鳴,心裡清楚,清風宗的安穩只是起點,真正的挑戰,還在遠方。但此刻,有身後的弟子,有身邊的摯友,有滿盒的情書與桃花,他無所畏懼。
夕陽西下時,清風宗的鐘聲再次響起,悠遠而綿長,像在訴說著一個新的開始。戮軒站在觀星臺上,望著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握緊了手中的宗主寶印。這印綬很重,卻也很暖,暖得像那些情真意切的字跡,像弟子們期待的眼神,像這清風宗的每一寸土地。
他知道,從今日起,他的名字將與清風宗緊緊連在一起,響徹周邊數國,甚至更遠的地方。而那些藏在信裡的牽掛,那些落在肩頭的桃花,都將是他漫漫大道上,最溫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