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測器選型調研的任務交到小吳手裡時,他愣了好幾秒。
“林工,我一個人去?”
林凡正在翻一份檔案,頭也沒抬:“又不是上刀山,你緊張甚麼。”
“不是……”小吳搓了搓手,“供應商那邊,都是些老江湖,我怕被他們繞暈。”
林凡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小吳莫名覺得被看透了。
“繞暈了很正常。”林凡合上檔案,“誰不是從被繞暈開始的?關鍵是暈完之後,能不能醒過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列印好的紙,遞給小吳:“這是我之前整理的一些問題清單。你去之前,先把這些問題過一遍。能回答上來的,說明你聽懂了;回答不上來的,記下來,回來問我。”
小吳接過清單,掃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關於感測器效能、介面、協議、壽命、成本、維護的問題。有些他看得懂,有些看不太懂。
“下週之前,把調研計劃拿給我。”林凡已經重新低頭看檔案了。
小吳站在那兒,還想說甚麼,又覺得沒甚麼可說的。他攥著那張清單,轉身走了出去。
週五下午,小吳第一次獨立約談供應商。
林凡沒有去。這是他主動提出的:“林工,您能不能在旁邊坐著,不說話都行,我心裡有底。”
林凡想了想,搖頭:“這次不行。你在前面談,我在後面坐著,你永遠覺得自己有退路。沒有退路,才能真正長本事。”
小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供應商是省城一家做路側感測的老牌企業,來了兩個人,一個技術總監,一個銷售經理。會議安排在局裡的小會議室,小吳提前半小時就到了,把清單又過了一遍,手心還是有點潮。
對方很熱情,總監上來就握著我的手說:“久仰久仰,南江這邊最近動作很大,我們一直想找機會對接。”
小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下來:“謝謝王總,我們這次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貴公司在道路感測器方面的產品線,特別是適用北方氣候的型號……”
開場還算順利。但半小時後,小吳就發現自己被帶進了陌生的水域。
對方講技術引數,講資料介面,講邊緣計算節點,講他們在南方几個城市的成功案例。小吳努力記著,但那些術語像滑溜溜的魚,抓不住,記不牢。他想把話題拉回自己清單上的問題,但每次開口,對方總能用一個更復雜的概念把話題岔開。
銷售經理在旁邊笑眯眯地補充:“吳工,我們這套方案最大的優勢就是整合度高,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你看,感測器、採集器、邊緣計算、雲平臺,我們全包了,你只需要籤一個合同,省心省力。”
小吳額頭見汗。
他想問:“整合度高,萬一壞了怎麼修?”“全包了,後續維護費用怎麼算?”“資料介面是開放的還是私有的?”但他發現自己連這些問題都不知道該怎麼問才專業。
會議結束時,對方熱情地留了名片,說“隨時聯絡”。小吳把他們送出門,回到會議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著面前那張記滿了術語的紙發呆。
那些詞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像一堵牆。
他想起林工剛才一直沒說話。是因為自己表現太差,懶得說了嗎?
他揉了揉臉,開啟手機,翻出林工給的那張清單。第一條寫著:“最核心的問題:這個感測器,在我們路上能用幾年?”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被繞了半小時,卻連這個問題都沒問清楚。
他拿起手機,給那個供應商發了一條資訊:“王總,關於您剛才提到的使用壽命,能不能給一個在北方冬季撒鹽條件下的具體預估資料?我們需要這個做對比。”
發完,他盯著螢幕,等回覆。
會議室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
門被推開。林凡端著兩杯茶走進來,在小吳對面坐下,把一杯推給他。
“喝點水。”
小吳接過杯子,低頭沒說話。
林凡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窗外冬日的陽光照在桌面上,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浮動。
過了好一會兒,小吳開口,聲音有些悶:“林工,我是不是表現得很差?”
“你覺得呢?”
“我……被他們帶偏了。想問的問題都沒問清楚。”
林凡點點頭,沒評價,只是問:“那你現在最想問的是甚麼?”
小吳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我想知道,他們說的那個‘整合度高’,到底是真方便,還是把我們綁死?”
林凡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但臉上沒甚麼表情:“這個問題問得很好。還有呢?”
“還有……他們說的那些成功案例,在南方能用,在咱們這兒能不能用,我心裡沒底。”
“嗯。”
“還有……”小吳翻著面前亂七八糟的筆記,“我其實想問使用壽命,想問維護成本,想問壞了找誰。但這些話,剛才一句都沒問出來。”
林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第一次談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小吳抬起頭,有些不信。
“你以為我第一次談供應商是甚麼樣?”林凡放下杯子,“比你還慘。人家講了一個小時,我全程點頭,回來才發現,最重要的價格條款人家根本沒提。”
他頓了頓:“後來張懷民跟我說了一句話:跟供應商打交道,你不是在和他們的技術談,是在和他們的利益談。他們說的每一句話,背後都有目的。你要學會的不是聽懂他們說的話,而是看穿他們為甚麼說這些話。”
小吳若有所思。
林凡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陽光:“剛才那個銷售說‘省心省力’,你當時心裡是怎麼想的?”
小吳想了想:“我覺得不太對。太省心了,反而讓人不放心。”
“這就是你的直覺。”林凡轉過身,“你的問題不是沒聽懂,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覺。你總覺得對方是專家,你不如他們懂,所以你的判斷不敢說出來。”
他走回桌邊,把那張清單又推給小吳:“這張清單,不是讓你去問他們的。是讓你在聽他們講的時候,心裡有個底。他們講的那些技術,最終都要落到這幾個問題上。你剛才沒問出來,是因為你被他們的節奏帶著走了。”
他指了指窗外:“下週還有兩家供應商要談。你再去,還這樣談。被繞暈了也沒關係,回來覆盤。一次一次,慢慢就醒了。”
小吳攥著那張清單,點了點頭。
“對了,”林凡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剛才那條資訊發得好。具體資料,是繞不開的。”
門關上,小吳一個人在會議室裡坐了很久。
他把筆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在空白處重新列了一個表:使用壽命、維護成本、介面開放程度、北方案例……每一條後面都打了問號。
然後他開啟手機,給那個供應商又發了一條:“王總,還有剛才提到的介面協議,是開放標準還是你們私有的?如果是開放的,具體是哪個標準?我們需要這個做技術評估。”
發完,他看著窗外冬日淡淡的陽光,忽然覺得,心裡好像沒那麼慌了。
晚上回到家,林凡難得沒有加班。
蘇曉正在給孩子餵奶,見他回來早了,有些意外:“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小吳在談供應商,我沒去,回來早點。”林凡換了鞋,湊過去看兒子。小傢伙正使勁吸著奶瓶,眼睛半閉,渾然不覺世界的存在。
蘇曉看著他,忽然說:“你最近好像不那麼累了。”
林凡想了想:“可能是有盼頭吧。”
“甚麼盼頭?”
“說不清楚。”林凡靠在沙發上,“就是覺得,有些事可以交給別人了,不用甚麼都自己扛。”
蘇曉沒說話,只是把孩子換了個姿勢。
林凡看著那小小的、專心致志吃奶的身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跟著張懷民跑鄉鎮時,也是這樣,甚麼都不懂,甚麼都想問,又甚麼都問不出來。
他想起張懷民那時候怎麼對他。
讓他看,讓他聽,讓他自己摔跟頭。
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候,遞過來一句話。
如今,他也該這樣對別人了。
窗外,夜色漸深。城市燈火如常。
而有些東西,正在那些燈火照不到的地方,悄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