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南江市公路養護數字化試點專案正式啟動。
啟動儀式很簡單,沒有橫幅,沒有剪綵,只有一間臨時騰出來的辦公室門口,貼了一張列印的A4紙:“試點專案專班”。張濤的意思是,活兒還沒幹,聲勢別太大,等出了成果再說不遲。
但簡單不代表分量輕。專班成員名單是張濤親自審定的:總工辦三人(林凡、小吳、另一名骨幹),養護科兩人(包括老劉手下一名年輕副科長),資訊中心一人,外加局辦周凱負責綜合協調。林凡擔任專班技術負責人,直接向張濤彙報。
辦公室不大,六張辦公桌擠在一起,檔案櫃還沒來得及搬進來,幾個紙箱堆在牆角。但幾個年輕人站在裡面,眼神裡都有光。
小吳摸了摸光禿禿的桌面,低聲說:“林工,咱們這就開始了?”
林凡點點頭,環顧了一圈。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照在牆上的空白處。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進總工辦那間辦公室的場景。
“開始了。”他說。
第一場專班會議,沒有廢話。
林凡拿出一份列印好的任務分解表,每人發了一張。表上列著第一季度需要完成的五項核心工作:
1. **物聯網感測器試點方案細化**(責任人:小吳,配合:資訊中心)
2. **AI巡檢試點路段遴選與資料採集準備**(責任人:老劉手下那位副科長,配合:總工辦)
3. **重點橋樑BIM運維資料介面標準預研**(責任人:另一名骨幹,配合:設計院)
4. **基層二期需求調研**(責任人:小吳兼管,配合:養護科各站點)
5. **每週進展彙總與跨部門協調**(責任人:周凱,配合:全體)
每一項後面都附有時間節點和階段性成果要求。密密麻麻,但清清楚楚。
周凱看著表,笑道:“林工這風格,越來越像陳局了。”
林凡也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知道周凱是誇他思路清晰、要求明確。但他更清楚,這張表背後,是無數個夜晚的推演和無數次自我推翻。
“大家看看,有沒有不清楚的?”林凡問。
幾個年輕人搖頭,但眼神裡多少有些忐忑。畢竟每一項任務,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第一次獨立承擔。
林凡停頓了一下,放緩了語氣:
“我知道,這些任務都不容易。感測器怎麼選型,AI資料怎麼標,BIM標準怎麼定,很多東西我們都沒幹過。但正因為沒幹過,才要幹。幹成了,就是咱們南江自己的經驗。”
他看向小吳:
“你那個感測器調研,不用追求一步到位。先摸清市面上主流的幾種方案,搞清楚它們的優缺點、成本、適用場景。有拿不準的,隨時問我,也可以直接找張局請教。”
又看向養護科那位年輕副科長:
“AI巡檢那段路,老劉幫你物色的是哪個站?”
“城南幹線站,車流量大,路況有代表性,站長也是老熟人,願意配合。”
“好。你先帶人去跑兩趟,把現有的巡查記錄、病害照片、維修檔案都翻一遍,搞清楚哪些病害是人工發現的,哪些是漏報的。我們需要一個基線資料,以後才能說AI有沒有用。”
年輕副科長點點頭,在筆記本上飛快記著。
會議開了不到一小時,散會時每個人手裡都有了明確的任務。
小吳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對林凡說:“林工,你放心,我會好好幹的。”
林凡看著他年輕的臉,想起當年自己第一次接到獨立任務時,那種混合著興奮和緊張的心情。
“我知道。”他說,“有事隨時找我。”
下午,林凡去張濤辦公室彙報專班啟動情況。
張濤聽完,點了點頭:“安排得清楚。那個任務分解表,發我一份。”
林凡把列印好的表遞過去。張濤掃了一眼,在幾個地方用紅筆輕輕點了點:
“感測器選型,要重點考慮資料介面的開放性。我們不想以後被一家供應商綁死。”
“AI資料採集,要注意隱私問題。路上跑的車,車牌要打碼,這是底線。”
“BIM標準預研,可以和設計院商量,讓他們出個初稿,我們把關。他們有經驗,但我們有需求。互相磨合。”
林凡一一記下。
張濤放下表,靠在椅背上,忽然問了一個不太相關的問題:
“你手下那幾個年輕人,誰最有潛力?”
林凡愣了一下,想了想,說:“小吳踏實,肯學,交給他的事能放心。另一個骨幹技術底子好,思路也活。養護科那個副科長,雖然剛接觸技術這塊,但溝通能力強,能跟一線打成一片。”
張濤點點頭,沒有評價,只是說:
“帶人比做事難。做事,你對的是事。帶人,你對的是人。人各有長短,你得學會把每個人放在最合適的位置上。”
林凡聽著,想起張懷民說過類似的話。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張濤和張懷民,這兩個風格截然不同的人,在某些更深層的東西上,其實是相通的。
從張濤辦公室出來,天已經擦黑。林凡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城南幹線養護站。
他想親眼看看那個即將作為AI巡檢試點的站點。
站長老周正在值班室整理臺賬,見他來了,有些意外:“林工?這大晚上的,怎麼跑來了?”
“正好路過,進來看看。”林凡沒多說,只是坐下來和老周聊了一會兒,問了問站裡的基本情況、人員配置、日常工作流程。
老週五十多歲,在養護一線幹了三十年,話不多,但句句實在。聊到AI巡檢,他直搖頭:“那個東西,我看懸。路上那麼多情況,機器能看明白?”
林凡沒有反駁,只是說:“周站長,正因為有您這樣的老經驗在,我們才更想試試。機器看明白的,交給機器;機器看不明白的,還得靠您。您的經驗,是咱們最值錢的東西。”
老周愣了一下,臉色緩和了些:“你這話我愛聽。行,你們要用甚麼資料,我配合。”
從養護站出來,林凡站在路邊抽了支菸。夜風很冷,路上車流不息,遠處南江市區的燈火連成一片。
他想,這就是他要走的路。不是一個人悶頭往前衝,而是一點一點,把那些不同的人、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訴求,攏到一起,往同一個方向走。
難,但值得。
回到家時,孩子已經睡了。蘇曉在客廳等他,桌上放著熱好的飯菜。
“吃了嗎?”她問。
“吃過了。”林凡撒了個謊。其實沒吃,但不想讓她擔心。
蘇曉看了他一眼,沒戳穿,只是說:“鍋裡還有湯,喝完早點睡。”
林凡坐在餐桌前,慢慢喝著湯。蘇曉在旁邊看書,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今天怎麼樣?”她問。
“還行。專班開了個會,事情分下去了。”林凡頓了頓,“感覺比以前輕鬆一點。”
“因為不用甚麼都自己扛了?”
“大概是。”林凡想了想,“也可能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甚麼事?”
林凡沒有立刻回答。他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看著蘇曉:
“以前我總覺得,把事情做好,就是對得起所有人。現在覺得,把事情做好,是基礎。把人帶好,讓他們也能把事情做好,才是更長遠的。”
蘇曉看著他,眼裡有笑意:“你這是要當師傅了?”
林凡也笑了:“還早。慢慢學。”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燈火依然亮著,像無數個正在發生的故事。
新的旅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