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養護工區蹲點的申請,王主任批得很痛快。
“去幾天?”他問。
“三天。”林凡說,“下週一去,週三回。”
“行。”王主任點頭,“辦公室這邊,讓老劉先頂著。你帶著任務去,一是瞭解老職工的真實情況,二是看看技術顧問組的想法可不可行。”
林凡心裡明白,王主任同意得這麼爽快,也有他的考量——讓年輕人去一線吃點苦,碰碰釘子,未必是壞事。
養護工區在城西二十公里外的馬山鎮,依山而建,幾排紅磚平房圍成個院子。院子裡停著幾臺老舊的養護車,空氣中瀰漫著瀝青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工區長姓陳,是個五十出頭的漢子,面板黝黑,手掌粗糙,聽說林凡要來,早早就在門口等著。
“林主任,歡迎歡迎!”陳區長握手很用力,“我們這小地方,條件差,您多包涵。”
“陳區長客氣了,我是來學習的。”林凡說。
陳區長安排林凡住在工區的值班室,一張木板床,一床舊軍被,條件確實簡陋。但林凡不在意,他當年在劉家坳駐村時,住得比這還差。
放下行李,林凡就要去現場。
“不急不急,先吃飯。”陳區長說,“下午老範他們出去巡路了,三點多才回來。”
午飯在工區食堂吃。很簡單:一盆白菜燉豆腐,一盆土豆絲,主食是饅頭。七八個老師傅圍坐一桌,看見林凡,都有些拘謹。
“這是局裡辦公室的林主任,來咱們這兒調研幾天。”陳區長介紹。
老師們傅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埋頭吃飯,很少說話。
林凡主動搭話:“老師們傅,平時都負責哪段路?”
一個老師傅抬起頭:“我是老範,負責省道K25到K30這一段。老王負責縣道X012,老李負責鄉道……”
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責任田”。哪段路有幾個彎,哪段路容易積水,哪段路邊坡不穩定,他們如數家珍。
“現在每天工作主要是做甚麼?”林凡問。
“巡路,保潔,小修小補。”老範說,“大修有專門的施工隊,我們年紀大了,幹不動了。”
“那技術顧問組的事,聽說了嗎?”
老師們傅互相看了看。
老範放下筷子:“聽說了。讓我們帶新人……可哪來的新人?這幾年,工區一個年輕人都沒進過。”
林凡一愣:“一個都沒進?”
“沒有。”老王介面,“年輕人誰願意幹這行?風吹日曬,工資又低。我兒子寧願去南方工廠打工,也不願回來接我的班。”
“那以後你們退了,這些路誰養?”林凡問。
老師們傅沉默了。
陳區長嘆了口氣:“這也是我最愁的事。現在工區平均年齡五十一歲,再過五年,一大半人都要退休。到時候,真要青黃不接了。”
吃完飯,林凡跟著老師們傅去巡路。
老範開著那臺老舊的皮卡車,林凡坐在副駕駛。車開得很慢,老範一邊開一邊指給林凡看:“這裡,上個月下了場大雨,衝了個坑,我們填了。”“這裡,邊坡有塊石頭鬆了,打了警示樁。”“這裡,排水溝堵了,清了三天。”
每一處都是小問題,但每一處都需要人及時發現、及時處理。
“要是沒人巡路,這些小問題就會變成大問題。”老範說,“去年隔壁縣有一段路,就是排水溝堵了沒及時清,雨水泡軟了路基,一輛貨車過去,路面塌了,車翻了,死了兩個人。”
他說得很平靜,但林凡聽出了背後的沉重。
下午三點,回到工區。其他幾組巡路的老師傅也陸續回來了。院子裡,幾個老師傅蹲在車邊,檢修工具,討論今天發現的問題。
林凡走過去,聽他們聊天。
“老李,你那兒那個涵洞淤塞,得報上去申請清淤了。”
“報了,養護科說沒錢,讓咱們自己先弄弄。”
“自己弄?那涵洞三米多深,咱們幾個老骨頭,下去上不來。”
“那怎麼辦?等汛期來了,水排不出去,又要淹路。”
聽著這些實實在在的困難,林凡心裡不是滋味。
晚上,工區組織了個簡單的座談會。沒有會議室,就在食堂,幾張桌子拼在一起,十幾個老師傅圍坐著。
林凡拿出筆記本:“老師們傅,今天跟著大家跑了一天,感觸很深。局裡正在研究改革方案,特別是老職工安置這塊。大家有甚麼想法,儘管說。”
這一次,老師們傅的話匣子開啟了。
不只是老範、老王、老李那幾個,其他老師傅也說出了自己的困難:子女就業難、看病貴、收入低、對未來的迷茫……
“林主任,我們不求大富大貴,就求個安穩。”一個姓劉的老師傅說,“幹了一輩子養路工,沒功勞也有苦勞。改革我們支援,但別把我們當包袱甩了。”
“對!”另一個老師傅說,“技術顧問組我們願意幹,帶新人我們也願意。但得讓我們看到希望——新人在哪?待遇怎麼定?能幹多久?”
問題很具體,也很尖銳。
林凡一一記下。
第二天,林凡提出要跟著老師傅們一起幹活。
陳區長有些猶豫:“林主任,這些活又髒又累,您……”
“沒事。”林凡說,“我來就是體驗的。”
他跟著老範去清理排水溝。秋天的落葉和泥沙把溝堵得嚴嚴實實。林凡拿著鐵鍬,和老師們傅一起,一鍬一鍬地挖。淤泥濺到身上、臉上,他也不在意。
幹了兩個小時,腰痠背痛。他直起腰,看著身邊的老師們傅,他們動作不快,但很穩,很持久。
“累了吧?”老範遞給他一瓶水。
“累。”林凡實話實說,“你們每天這麼幹,身體受得了嗎?”
“受不了也得受。”老範說,“習慣了。年輕時候,一天能幹八小時。現在不行了,幹兩三個小時就得歇歇。”
“那為甚麼還幹?”
“不幹,路誰養?”老範看著遠處蜿蜒的公路,“這條路,我養了三十四年。就像自己的孩子,有感情了。只要還能動,就想把它養好。”
這話說得樸素,但震撼。
林凡忽然明白了,為甚麼這些老師傅們對改革如此焦慮——他們焦慮的不僅僅是工作,是那份幹了半輩子、融進血脈裡的責任和情感。
第三天,林凡跟著老師們傅參加了一次應急搶修。
縣道X015有一段路面出現坑槽,影響行車安全。養護科下了指令,要求工區立即修復。
老師們傅拉上瀝青混合料,開著養護車趕到現場。設標誌,清坑槽,灑油,鋪料,壓實……工序有條不紊。
林凡在旁邊幫忙遞工具,看老師們傅配合默契。誰負責前面,誰負責後面,誰負責指揮交通,不用多說,一個眼神就明白。
“這就是經驗。”陳區長對林凡說,“這些活,看著簡單,但要幹好,得靠經驗。新手來,要麼材料浪費,要麼質量不行。”
修復完,老師們傅收拾工具,準備撤離。這時,一輛小轎車停下來,司機搖下車窗:“師傅,前面路況怎麼樣?”
老範走過去,詳細告訴他:往前三公里有個急彎,路面有點滑,要慢行;五公里處正在修橋,要繞道。
司機連聲道謝,開車走了。
“這也是我們的工作。”老範對林凡說,“不只是修路,還是‘活地圖’。這條路的情況,都在我們腦子裡。”
三天時間,很快過去了。
週三下午,林凡準備離開。老師們傅都來送他。
“林主任,這幾天辛苦你了。”陳區長說。
“不辛苦。”林凡說,“是我學到了很多。”
老範握著林凡的手:“林主任,改革的事……拜託了。”
“放心。”林凡鄭重地說,“我一定會把大家的情況,如實向領導彙報。”
回縣城的路上,林凡看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公路。
那些熟悉的標誌,那些熟悉的彎道,那些熟悉的邊坡。
現在,在他眼裡,有了不一樣的重量。
因為每一段路背後,都有像老範、老王、老李這樣的老師傅,用三十多年的青春和汗水,在守護。
改革,不能忘了他們。
回到局裡,林凡連夜整理蹲點報告。
他不寫空話套話,就寫實實在在的見聞:老師們傅的工作內容、生活困難、真實想法、具體訴求。
然後,他提出了幾條具體建議:
1. 儘快啟動技術顧問組試點,明確崗位設定、待遇標準、管理機制。
2. 建立“師帶徒”制度,給予帶教補貼,激發老職工積極性。
3. 拓寬老職工安置渠道:推薦到社會化養護企業、參與道路安全巡查、擔任社群路政協管員等。
4. 對家庭特別困難的老職工,建立專項幫扶機制。
5. 改善一線養路工工作條件,配備必要勞保用品。
6. 建立老職工榮譽制度,增強職業認同感。
7. 從長遠看,必須解決養護工區“青黃不接”問題,提高一線崗位吸引力。
寫完,已經凌晨一點。
他儲存文件,靠在椅背上。
三天蹲點,比在辦公室坐三個月收穫還大。
因為他看到了真實。
聽到了真實。
感受到了真實。
而這些真實,會讓他以後寫的每一份材料,都有分量。
都有溫度。
窗外,夜深人靜。
但林凡心裡,很亮堂。
因為他知道,他走對了路。
這條路,通往真實。
通往人心。
也通往,更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