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評估的檢測公司,是周副局長推薦的。
“正泰檢測,省裡有資質,實力強,態度好。”周副局長在電話裡對林凡說,“我已經聯絡好了,他們明天派人過來。”
“周局,”林凡說,“按程式,檢測公司的選擇,應該由工作組和鄉里共同商定。”
“程式是程式,效率是效率。”周副局長語氣平淡,“時間緊,任務重,就別那麼多講究了。你們工作組配合好就行。”
掛了電話,林凡看著手機,久久沒動。
正泰檢測,他沒聽說過。但在網上查了查,確實有資質,成立時間不長,但承接了不少政府專案。
“來者不善。”張懷民坐在對面,喝著茶,“周局親自推薦的,肯定‘懂事’。”
“那我們怎麼辦?”
“該配合配合,該記錄記錄。”張懷民說,“但記住一點:我們不簽字。”
“不簽字?”
“對。”張懷民放下茶杯,“檢測報告,我們可以看,可以收,但不簽字認可。這樣,以後出了問題,我們就有話說:那是他們選的檢測公司,出的報告,我們只是配合。”
林凡明白了。
這是一種軟抵抗。
不公開反對,但也不主動背書。
把責任,清清楚楚地劃開。
第二天,正泰檢測的人來了。
兩輛車,五個人。領隊的是個中年男人,姓孫,戴著金絲眼鏡,說話很客氣。
“林組長,我們是正泰檢測的,受委託來做二次評估。”孫工遞上名片,“請多指教。”
林凡接過名片:“孫工客氣了。需要我們怎麼配合?”
“不用特別配合,我們按規程操作就行。”孫工說,“地質雷達掃描,取芯,強度測試,和平常一樣。”
“檢測範圍呢?”
“就按大地檢測的範圍,有問題的那幾段。”
“那……標準呢?”
“標準?”孫工笑了,“當然是按規範標準。林組長放心,我們公司最講規矩。”
林凡點點頭,沒再問。
檢測開始。
和大地檢測的流程差不多:地質雷達掃描,標記可疑點,取芯,測試。
但林凡注意到一些細節。
地質雷達掃描時,技術員的操作很快,在一些地方甚至沒有停留。取芯的位置,避開了大地檢測標記的最嚴重區域。強度測試時,儀器讀數的時間很短。
“孫工,”林凡走到孫工身邊,“這個地方,大地檢測標記為空洞,你們不取芯看看嗎?”
“這裡啊,”孫工看了看圖紙,“從雷達影象看,問題不大。可能是區域性鬆散,不影響整體結構。”
“可是……”
“林組長,”孫工打斷他,“我們是專業公司,有自己的判斷。你放心,最終報告會給出科學結論。”
林凡不再說話。
他知道,說甚麼都沒用了。
檢測持續了一天。
結束時,孫工說:“初步判斷,問題沒有大地檢測說的那麼嚴重。區域性鬆散是有的,但可以透過注漿加固解決。返工……沒必要。”
“那檢測報告甚麼時候能出來?”
“三天後。”孫工說,“我們會出具正式報告,建議採用加固方案。”
“好。”
送走正泰檢測的人,林凡站在工地上。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小陳走過來:“林組長,他們……明顯在放水。”
“我知道。”
“那我們就這麼看著?”
“不看著,還能怎麼辦?”林凡說,“領導定的檢測公司,領導認可的方法。我們能做的,就是記錄。”
他頓了頓:“小陳,今天檢測的全過程,你都拍下來了吧?”
“拍了。”小陳點頭,“從開始到結束,全程錄影。”
“好。”林凡說,“錄影儲存好。以後……也許用得上。”
回縣城的路上,林凡給張懷民打電話,說了情況。
“意料之中。”老科長說,“現在,球又踢回給你了。正泰檢測的報告出來,領導就會要求按加固方案處理。你同意,事情就了了。你不同意……就是和領導對著幹。”
“那我該怎麼辦?”
“先拖著。”張懷民說,“報告收到後,你說要研究,要開工作組會討論,要走程式。拖一天是一天。”
“拖有甚麼用?”
“拖時間,等變數。”張懷民說,“基層的事,變化快。今天領導這麼想,明天可能就不這麼想了。拖一拖,也許就有轉機。”
“如果沒轉機呢?”
“那就只能……認了。”張懷民嘆了口氣,“但至少,我們努力過。而且,我們留下了記錄,留下了證據。這些東西,現在也許沒用,但將來……誰知道呢?”
林凡明白了。
這就是滴水。
一滴,一滴。
今天滴不穿,明天繼續滴。
今年滴不穿,明年繼續滴。
只要不放棄,總有一天,石頭會穿。
哪怕那一天,他可能看不到了。
但沒關係。
因為總有人,會接著滴。
三天後,正泰檢測的報告送到了。
厚厚一本,裝幀精美。結論很明確:區域性問題,可透過注漿加固解決,無需返工。加固費用估算:八萬元。
比返工的二十萬,少了十二萬。
魯大山第一時間打來電話:“林組長,報告看了吧?這下沒問題了吧?”
“我還在看。”
“還看甚麼呀!”魯大山語氣輕鬆,“正泰檢測是省裡資質,結論權威。咱們就按加固方案辦,抓緊時間,早點完工。”
“魯鄉長,程式要走。工作組要開會研究。”
“行,行,你們研究。”魯大山說,“但別研究太久啊,工期耽誤不起。”
掛了電話,林凡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寫得很專業,資料很詳實,結論很明確。
如果不知道背後的故事,他可能真的會被說服。
但可惜,他知道。
知道那些沒被取芯的區域,知道那些快速掠過的掃描點,知道那些短暫的測試時間。
他知道,這份報告,只是一個過場。
一個讓各方都能下臺的過場。
下午,工作組開會。
林凡把報告影印了,每人一份。
“大家都看看。”他說,“說說意見。”
小陳先開口:“報告寫得很好,但……和現場看到的情況不符。有些明顯有問題的地方,報告裡輕描淡寫。”
小李點頭:“我同意。而且加固方案,治標不治本。現在省了十二萬,以後出了問題,可能花一百二十萬都解決不了。”
趙老闆搓著手:“俺不懂那些資料,但俺知道,路修不好,心裡不踏實。”
鄭科長推了推眼鏡:“從程式上講,這份報告是有效的。但如果要質疑,需要有更權威的證據。”
所有人都看向林凡。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的意見是:不認可這份報告。”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但是,”林凡繼續說,“我們不公開反對。我們寫一份意見,附在報告後面。說明我們的擔憂,我們的理由,我們的建議。然後,把報告和我們的意見,一起報上去。讓領導決定。”
“如果領導還是要求按加固方案辦呢?”小陳問。
“那我們就執行。”林凡說,“但執行過程中,我們要嚴格監督。材料,工序,驗收,每個環節都要到位。如果加固後還是有問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家明白了。
這是一種妥協,但不是放棄。
是在現有條件下,最大限度地堅守原則。
“我同意。”小陳說。
“我也同意。”小李說。
趙老闆和鄭科長也點頭。
“那好。”林凡說,“小陳,你負責起草我們的意見。要寫得客觀,寫得到位,但不要帶情緒。明天上午給我看。”
“好。”
散會後,林凡站在窗前。
天色已晚,華燈初上。
他知道,這場鬥爭,他暫時輸了。
但他沒有完全輸。
因為他留下了意見,留下了記錄,留下了……繼續鬥爭的可能。
就像張懷民說的:滴水穿石。
今天滴不穿,明天繼續滴。
只要不放棄,總有一天,石頭會穿。
而他,願意做那滴水。
哪怕很慢。
哪怕很難。
但,不放棄。
因為放棄,就真的輸了。
而不放棄,就還有希望。
窗外,夜色漸濃。
但城市的燈火,依然明亮。
像無數滴水,匯聚成光。
照亮前路。
也照亮,那顆永不放棄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