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鄉的排查,安排在一週後。
這中間的時間,工作組按部就班:整理雲霧鄉的報告,研究楊柳鄉的資料,開例會,做計劃。
表面平靜如水。
但林凡知道,水下有暗流。
盤龍鄉的報告石沉大海後,局裡的氣氛有些微妙。以前見了面會主動打招呼的同事,現在多是點頭而過。食堂裡,他常坐的那張桌子,常常只有他一個人。
陳菲還是每天和他一起吃午飯,但話少了。有時候只是默默地吃飯,偶爾說幾句工作上的事。
張懷民還是老樣子,早上提著保溫杯來辦公室,看檔案,打電話,下午早早回家。但林凡注意到,老科長在辦公室的時間,比以前長了。
週三下午,林凡正在整理材料,張懷民推門進來。
“走,”他說,“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
兩人下樓,坐上張懷民的老桑塔納。車子沒往城外開,而是穿街過巷,最後停在一個老舊的家屬院門口。
“這是……”林凡看著有些眼熟。
“質檢站的老家屬院。”張懷民說,“老劉就住這兒。”
老劉,那個退休的試驗員。
林凡心裡一動:“我們來找他?”
“不是找他。”張懷民說,“是來看他。”
兩人沒上樓,就在院子裡站著。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下有幾個石凳。
等了大概十分鐘,老劉從樓裡出來了。他提著一個布袋子,看樣子是去買菜。
看見張懷民和林凡,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快步走了。
“他看起來……精神不太好。”林凡說。
“能好嗎?”張懷民看著老劉的背影,“心裡壓著事,睡不踏實。”
他們在石凳上坐下。秋日下午的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斑駁駁。
“小林,”張懷民點了支菸,“你覺得,我們查盤龍鄉,查錯了嗎?”
“沒有。”林凡很肯定。
“那為甚麼是這個結果?”
林凡沉默。這個問題,他也問過自己很多次。
“因為……時機不對?方式不對?”
“都不是。”張懷民吐出一口煙,“是因為,我們只查了問題,沒解決問題。”
林凡不解。
“查問題容易。”張懷民說,“拿著尺子量,拿著規範對,這裡不合格,那裡不規範,報告一寫,任務完成。但然後呢?問題還在那裡,路還是那條路,隱患還是那些隱患。”
他頓了頓:“真正的難點,是怎麼解決問題。怎麼在現有的條件下,在有限的資源裡,在不完美的制度下,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推動。”
“可盤龍鄉那種情況,怎麼推動?他們根本就不想改。”
“那我們就逼他們改。”張懷民說,“但不是用報告去逼,是用事實去逼。”
“甚麼意思?”
“兩個月整改期限,不是給他們糊弄的時間。”張懷民說,“是給我們準備的時間。”
他掐滅菸頭:“魯大山現在肯定在忙著補材料,做表面文章。但他忘了,路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材料可以補,記錄可以改,但路本身,改不了。”
林凡明白了:“您是說,等驗收的時候……”
“等驗收的時候,我們不看材料,只看路。”張懷民說,“他補得再漂亮,路的質量擺在那兒。如果到時候還是不合格,那就是鐵證如山。那時候再報上去,誰也保不了他。”
“可如果他把路真的修好了呢?”
“那更好。”張懷民笑了,“路修好了,隱患消除了,老百姓安全了。這不就是我們想要的結果嗎?”
林凡怔住了。
他一直以為,查問題就是為了追責,就是為了懲罰犯錯的人。
但張懷民告訴他:不,查問題是為了解決問題。懲罰不是目的,安全才是。
“所以,”張懷民站起來,“盤龍鄉的事,還沒完。只是換了個方式,繼續。”
兩人離開家屬院。
車子駛過熟悉的街道。
“張科長,”林凡說,“我還有個問題。”
“說。”
“為甚麼……為甚麼體制裡,明明有問題,卻很難糾正?”
張懷民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體制是人組成的。”他說,“而人,是複雜的。有理想,有私心;有原則,有無奈;有堅持,有妥協。當這些問題交織在一起,就成了一團亂麻。”
他頓了頓:“要解開這團亂麻,不能用力扯,要找到線頭,一點一點理。”
“那線頭在哪?”
“不同的時候,不同的地方。”張懷民說,“有時候是事實,有時候是人,有時候是時機。你得學會判斷,學會等待,學會在合適的時候,用合適的方式,做合適的事。”
這話聽起來很玄。
但林凡似乎懂了。
就像盤龍鄉。硬碰硬,碰不過。那就換個方式,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
就像老劉、孫小海、劉建軍。他們不是壞人,只是做了違心的選擇。要改變他們,不是靠指責,而是靠理解,靠給他們機會。
就像他自己。從最初的理想主義,到現在的務實堅持,也是在尋找那條“合適”的路。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小林,”張懷民說,“你還年輕,路還長。以後還會遇到很多這樣的事,很多這樣的人。有的你能解決,有的你不能。有的你會贏,有的你會輸。”
他看著林凡:“但記住一點:別因為輸了一次,就放棄贏的信念。也別因為贏了一次,就忘了輸的可能。”
綠燈亮了。
車子繼續前行。
林凡看著窗外的城市。
這個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熟悉又陌生。
他曾經以為,只要按規矩辦事,只要堅持原則,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現在他知道,沒那麼簡單。
但他也知道了,雖然不簡單,但也不是不可能。
需要智慧,需要耐心,需要方法。
還需要,一點一點的堅持。
第二天,工作組出發去楊柳鄉。
這次張懷民也去了。他說,想看看這個全縣最富裕的鄉,路修得怎麼樣。
楊柳鄉確實富裕。鄉政府是一棟新建的五層樓,氣派得很。鄉長姓楊,四十出頭,西裝革履,說話滴水不漏。
“歡迎各位領導!”他熱情地握手,“我們楊柳鄉的道路建設,一直是全縣的標杆。全部按高標準設計,高質量施工。”
他準備了精美的畫冊,有設計效果圖,有施工過程照片,有完工後的實景。
看起來,一切都很好。
但工作組沒有看畫冊,直接去了現場。
看的第一條路,是連線鄉政府和省道的快速通道。雙向四車道,中央隔離帶,路燈、標誌標線齊全,像縣城的街道。
小陳小李測量,趙老闆觀察,鄭科長記錄。
看起來很完美。
但走到一半,趙老闆蹲下了。
“林組長,”他指著路面,“你看這兒。”
林凡低頭看。路面有一處細微的凹陷,大概巴掌大,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這是……”
“下面是空的。”趙老闆用腳踩了踩,“聽聲音。”
林凡蹲下,用手指關節敲了敲路面。聲音確實不一樣,空洞的。
“可能是路基區域性下沉。”小陳說,“得挖開看看。”
楊鄉長連忙說:“這個……可能是施工的時候,區域性沒壓實。小問題,小問題。”
“小問題?”張懷民開口了,“楊鄉長,路面的小凹陷,下面可能是大空洞。今天是小凹陷,明天可能就是大坑。後天,可能就是事故。”
楊鄉長的笑容僵了僵。
“這樣,”他說,“我們馬上安排人修復。一定整改到位。”
繼續往前走。
又發現了問題:一處排水口的格柵缺失,一處路緣石松動,一處交通標誌歪斜。
都是小問題。
但小問題多了,就是大問題。
“楊鄉長,”林凡說,“你們的路,從面上看,確實不錯。但細節上,還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
“是是是,我們一定改進。”楊鄉長連連點頭。
中午,在鄉政府食堂吃飯。食堂裝修得像酒店的餐廳,菜也很豐盛。
吃飯時,楊鄉長說了很多。說楊柳鄉的發展規劃,說招商引資的成果,說未來的宏偉藍圖。
“我們楊柳鄉,要打造成全縣的樣板。”他說,“路,是門面,必須做好。”
林凡靜靜地聽著。
他能感覺到,楊鄉長和魯大山不一樣。魯大山是粗糲的,直白的,甚至有些蠻橫。楊鄉長是圓滑的,精緻的,懂得包裝和表現。
但本質上,他們可能是一樣的:都更關注表面,而不是實質。
吃完飯,繼續排查。
下午看的是村道。比快速通道差一些,但比雲霧鄉的好。
還是發現了一些問題:路面裂縫,邊溝淤塞,護坡缺損。
回到鄉政府,開會反饋。
林凡把問題一一列出,楊鄉長一一記錄,一一承諾整改。
態度很好。
但林凡知道,這種態度,可能只是表面。
就像那條路,面上平整光亮,下面卻有空洞。
散會後,楊鄉長送工作組到門口。
“林組長,張科長,各位領導,你們提的問題,我們一定認真整改。”他說,“也請各位領導多來指導,多提寶貴意見。”
車子駛離楊柳鄉。
“看出甚麼了?”張懷民問。
“表面文章做得好。”林凡說,“但問題還是存在。”
“比盤龍鄉呢?”
“好一些。”林凡說,“至少願意做表面文章。盤龍鄉是連表面都不想做。”
“那說明甚麼?”
“說明……有的人還願意要臉,有的人連臉都不要了。”
張懷民笑了。
“說得對。”他說,“所以,對要臉的人,要給臉。對不要臉的人,就不能給臉。”
他看著窗外:“楊柳鄉的問題,我們按正常程式處理。該提的提,該改的改。但重點,還是盤龍鄉。”
林凡點頭。
車子在夕陽中行駛。
遠處的山巒,被染成金黃色。
“小林,”張懷民忽然說,“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甚麼嗎?”
“甚麼?”
“是你明明知道很難,明明知道可能沒結果,但還是去做。”張懷民說,“這不容易。很多人,在碰壁幾次後,就放棄了。或者,學會了‘成熟’,學會了‘變通’。”
他頓了頓:“但你沒有。你還在堅持。”
林凡沉默了。
他想起這些天的經歷,想起那些無奈,那些挫敗,那些不甘。
他也曾想過放棄。
但最終,還是選擇了繼續。
為甚麼?
也許,就是因為心裡還有那麼一點東西。
一點不想丟掉的東西。
“張科長,”他說,“您不也在堅持嗎?”
“我?”張懷民笑了,“我是老了,無所謂了。你還年輕,你的堅持,更有意義。”
車子駛入縣城。
華燈初上。
一天的排查結束了。
但工作,還在繼續。
問題,還在那裡。
路,還要走。
而他們,還要一步一步。
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