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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歸途

2025-12-27 作者:快樂歡愉家

回劉家坳的班車停在縣汽車站最角落的位置。車身濺滿泥點,車窗玻璃有幾道裂紋,用透明膠帶粘著。司機是個黑瘦的中年人,正靠在車門上抽菸,看見林凡提著行李過來,吐了口菸圈:“劉家坳?”

“嗯。”

“二十塊。”

林凡遞過錢,上了車。車裡很空,只有兩三個人,都裹著厚棉襖,縮在座位上打盹。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揹包放在旁邊,裡面是那把瓦刀和王奶奶給的平安符。

車發動了,搖晃著駛出車站,駛出縣城。街道漸漸變窄,樓房漸漸變矮,最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山巒、零星的村莊。

林凡看著窗外。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但這一次,心情格外不同。

他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以駐村工作組成員的身份回劉家坳了。

昨天下午,局長正式找他談話。內容很明確:駐村任務結束,組織上考慮他的表現,決定調他回縣交通局,任建設管理科科長。

“科長?”林凡有些意外。建設管理科是核心科室,負責全縣交通專案的實施監管,科長一般都是有多年經驗的老同志。

“組織上信任你。”局長說,“你在劉家坳的表現,證明你有能力,有擔當。這個位置,你能勝任。”

“那劉家坳……”

“劉家坳的工作會有人接替。支線公路的事,局裡會繼續跟進,你回去做好交接就行。”

局長又說了很多,關於新崗位的職責,關於未來的發展,關於組織的培養。林凡聽著,但沒怎麼聽進去。他腦子裡只有劉家坳那條路,那些人。

“局長,”他最後問,“我能……再回劉家坳一趟嗎?”

局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當然。交接也需要時間嘛。給你一週,把那邊的事處理好。”

一週。七天。168個小時。

車在山路上顛簸。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熟悉。那個彎道,那片松林,那條小溪……林凡閉著眼睛都能指出來。

兩個小時後,車到石橋鎮。林凡下車,準備換乘去劉家坳的拖拉機。但剛下車,就看見栓柱站在路邊,旁邊停著那輛熟悉的拖拉機。

“栓柱?你怎麼在這兒?”

“老支書讓俺來接您。”栓柱笑著接過林凡的行李,“他說您今天肯定回來。”

林凡心裡一暖。老劉總是想得這麼周到。

拖拉機突突突地上路了。從鎮上去劉家坳的這段路,也是新修的,水泥路面,平坦寬敞。栓柱開得很穩,一邊開一邊說:

“林局長,您走這幾天,村裡可熱鬧了。”

“怎麼了?”

“王奶奶的孫子回來了!”栓柱興奮地說,“開車回來的!一輛白色的小轎車,可漂亮了!在咱們新路上開,穩當得很!”

林凡笑了:“王奶奶高興壞了吧?”

“那可不!拉著孫子在新路上走了好幾趟,見人就說:看,俺孫子開車回來的!”

“趙老闆呢?”

“趙老闆接了個新活,在鄰村修橋。但他天天都回來,說要看路,要看護面。對了,他父親也來了,在村裡住了好幾天,天天跟著趙老闆去工地。”

拖拉機轉過彎道,劉家坳出現在眼前。新修的路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從村口一直延伸到山裡。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出入平安”的紅布遠遠就能看見。

村口聚了很多人。林凡仔細看,是老劉,王奶奶,李老三……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

車停下,林凡剛下車,王奶奶就顫巍巍地走過來,拉住他的手。

“林局長,您可回來了!俺孫子回來了,您看看,這就是俺孫子!”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走過來,穿著西裝,戴著眼鏡,很斯文的樣子。

“林局長您好,我是王建軍。奶奶經常提起您,說您幫我們村修了路,是天大的恩人。”

“別這麼說。”林凡握了握他的手,“路是大家一起修的。”

老劉也走過來:“林局長,村裡商量了,今天晚上在村委會擺席,給您接風!”

“老支書,不用這麼麻煩……”

“一定要!”老劉很堅持,“您幫咱們修了路,咱們得好好謝謝您!”

正說著,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輛皮卡車開過來,停下。趙老闆跳下車,他父親也從副駕駛下來。

“林副局長!”趙老闆快步走過來,“您回來了!”

“趙老闆。”林凡看向他父親,“叔叔好。”

老人點點頭,打量著林凡:“你就是林凡同志?我兒子總提起你。”

“叔叔,趙老闆現在乾得很好。”

“我知道。”老人臉上露出笑容,“他變了,變成我盼著的那個樣子了。這得謝謝你。”

“是他自己爭氣。”

傍晚,村委會院子裡擺開了二十多桌。菜是各家各戶湊的,雞鴨魚肉,山珍野菜,擺了滿滿一桌子。酒是自釀的包穀酒,用大罈子裝著,隨便喝。

林凡被推到主桌,坐在老劉和趙老闆中間。王奶奶坐在他對面,旁邊是她孫子王建軍。

開席前,老劉站起來,端著一碗酒:

“鄉親們,今天咱們聚在這兒,兩件事。第一,歡迎林局長回來。第二,慶祝王奶奶的孫子回家!來,幹了!”

“幹了!”

酒很烈,但沒人皺眉。一碗下肚,氣氛熱烈起來。

村民們輪流向林凡敬酒,說感謝的話。林凡來者不拒,一碗接一碗。他酒量不算好,但今天,他想喝。

喝到第三碗時,趙老闆按住他的碗:“林副局長,您少喝點,一會兒還有事跟您說。”

“甚麼事?”

趙老闆看了一眼父親,老人點點頭。

“是這樣,”趙老闆說,“我父親……想把他在老家的房子賣了,把錢給我,讓我把劉家坳的支線公路修了。”

林凡愣住了:“賣房子?那叔叔住哪兒?”

“跟我住。”趙老闆說,“我在鎮上租了個房子,夠住。我父親說了,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出來修路,積德。”

老人接過話:“林凡同志,我幹了一輩子工程,知道修路的不易。這條路修好了,能造福幾代人。這錢,花得值。”

林凡看著老人,又看看趙老闆,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

“叔叔,這錢……我不能要。”

“不是給你,是給村裡。”老人說,“但有個條件。”

“您說。”

“這路,得讓我兒子修。”老人看著趙老闆,“從設計到施工,到監理,全讓他負責。我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變了。”

趙老闆眼圈紅了:“爸……”

“你別說。”老人擺擺手,“我以前不信你,覺得你偷奸耍滑,不成器。這次看了劉家坳這條路,我信了。但你得證明給我看,這條路不是僥倖,是你真本事。”

趙老闆重重點頭:“爸,我一定修好!”

老人又看向林凡:“林凡同志,你監督。他要是敢糊弄,你告訴我,我打斷他的腿!”

林凡笑了:“叔叔,趙老闆不會糊弄了。我相信他。”

“那這事就這麼定了。”老人端起酒碗,“來,為了支線公路,幹了!”

“幹了!”

這碗酒,喝得格外痛快。

酒過三巡,王奶奶拉著孫子過來敬酒。

“林局長,俺孫子說了,等路全修通了,他要在村裡開個農家樂,把外面的客人引進來。”

王建軍接過話:“林局長,我是在城裡工作的,但我一直想為家鄉做點事。這條路修通了,機會就來了。我想把咱們劉家坳的山貨包裝出去,把鄉村旅遊做起來。”

“好想法。”林凡說,“需要甚麼支援,儘管說。”

“暫時不用。”王建軍笑了,“您已經給我們修了路,這是最大的支援。剩下的,我們自己來。”

夜深了,酒席還沒散。村民們還在喝,還在說,還在笑。

林凡悄悄離席,走到新修的路上。

月光很好,照得路面一片銀白。護面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出入平安”的紅布在夜風裡輕輕飄動。

趙老闆也跟了出來。

“林副局長,聽說……您要回去了?”

“嗯。駐村任務結束了,調回縣裡。”

“那……還回來嗎?”

“回來。”林凡看著路,“一定會回來。看看路,看看大家。”

趙老闆沉默了一會兒:“林副局長,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我。也沒有這條路。”

“路是你修的。”林凡說,“是你一磚一石砌出來的。”

“但方向是您指的。”趙老闆很認真,“是您讓我知道,該怎麼修路,該怎麼做人。”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月光下的路。

“趙老闆,”林凡忽然問,“等支線修好了,你想幹甚麼?”

“繼續修路。”趙老闆毫不猶豫,“哪兒需要修路,我就去哪兒修。不賺大錢,夠本就行。我要讓我父親看看,他兒子,是個真正的工程人。”

“你已經是了。”

趙老闆笑了,笑得很踏實。

夜深了,村民們陸續散去。林凡回到村委會,老劉還在等他。

“林局長,有件事……”老劉欲言又止。

“老支書,您說。”

“鄉親們商量了,想……想給您立塊碑。”

林凡嚇了一跳:“立碑?立甚麼碑?”

“就在路口,立塊功德碑。寫上您的名字,寫上您幫咱們修路的事。”

“不行!”林凡堅決搖頭,“絕對不行!路是大家修的,錢是大家湊的,力是大家出的。要立碑,就立‘眾’字碑,寫所有修路的人。”

老劉看著他,眼睛溼了:“林局長,您真是……真是好乾部。”

“老支書,我只有一個請求。”

“您說。”

“等我走了,別送我。讓我自己走。”林凡說,“我不喜歡離別的場面。”

老劉點點頭,沒說話。

第二天,林凡開始交接工作。其實沒甚麼好交接的,就是整理檔案,彙總資料,列個清單。但他做得很仔細,每一份檔案都分類,每一筆賬目都核對。

下午,他挨家挨戶告別。去王奶奶家,去李老三家,去栓柱家……每家都坐一會兒,說幾句話。村民們都不捨,但都沒說挽留的話。只是往他包裡塞東西:核桃,板栗,醃菜,鞋墊……

傍晚,林凡收拾好行李。揹包裡除了自己的東西,又多了一堆村民送的土產。瓦刀用布包好,平安符放在貼身的口袋裡。

他走出村委會,走上新修的路。

沒人送行。老劉說了,不送。

他一個人走,走得很慢。走過護面,走過彎道,走過那段曾經滑坡、現在堅實如鐵的路段。

走到村口時,他停下,回頭看。

夕陽下的劉家坳,安靜,祥和。新修的路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像一條通向遠方的希望之路。

護面上的“出入平安”紅布,在晚風裡輕輕飄動。

他想起第一次來劉家坳時,那條泥濘的土路,那個險峻的彎道,那些懷疑的眼神。

現在,路修通了。不止在地上,也在心裡。

他轉身,繼續走。

不回頭。

因為知道,這條路,永遠在。

這些人,永遠在。

這份情,永遠在。

而他自己,也在這條路上,完成了最重要的成長。

從理想主義到現實擔當。

從機關幹部到真正理解基層的人。

這條路,改變了一個村子。

也改變了他自己。

這就夠了。

足夠支撐他,走向下一段路。

不管那路在哪兒,不管那路多難。

他都會記得,在劉家坳,有這樣一條路。

有這樣一群人。

有這樣一段,永遠不會忘記的時光。

夕陽西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新修的路面上。

像告別。

也像承諾。

告別這段駐村時光。

承諾永遠記得。

承諾,永遠對得起良心。

就像修這條路一樣。

認真,踏實,一步一個腳印。

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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