錨杆全部打完的那天下午,鋼筋運到了現場。
不是常見的螺紋鋼,是專門用於掛網的鋼筋網片。網孔十公分乘十公分,鋼筋直徑六毫米,每片兩米寬、三米長,邊緣有彎鉤,用來連線錨杆。
網片很重,兩個人抬一片都吃力。但村民們搶著抬——他們沒見過這樣的東西,新鮮。
“這是幹啥用的?”栓柱問。
“掛在山坡上,像給山穿件鐵衣服。”小陳解釋,“然後往上面噴混凝土,混凝土和鋼筋網結合,就成了鋼筋混凝土護面。結實,能防沖刷,還能承受一定的變形。”
“像……像補衣服?”王奶奶也在看。
“對,像補衣服。”趙老闆走過來,“把滑坡面這塊‘破衣服’補上。”
網片抬到滑坡面下,開始掛網。第一片要從下往上掛,底邊用鋼筋固定在坡腳的基礎裡,上邊的彎鉤掛在最下面一排錨杆上。
掛網需要電焊。焊機拉上來了,是柴油動力的,突突地響,冒出黑煙。焊工是老鄭——就是那個鑽孔機師傅,他也會電焊。
“誰給我遞焊條?”老鄭問。
“我。”趙老闆說。
焊機啟動,焊鉗夾著焊條,一碰鋼筋,刺啦——耀眼的火花濺出來,像炸開了一朵白金色的花。
村民們第一次近距離看電焊,都往後躲。火花太亮,太刺眼。
“別怕。”老鄭說,“離遠點看,別盯著火花,傷眼睛。”
他動作很快。焊條在鋼筋交叉點一點,嗤的一聲,一個焊點就完成了。然後移動,再點,再移動。焊點均勻地分佈在交叉處,每個點都要焊透,不能虛焊。
趙老闆在旁邊遞焊條,同時檢查質量。焊完一片,他用小錘敲掉焊渣,看焊縫。好的焊縫是魚鱗狀的,均勻,飽滿,與母材熔合良好。
“這裡,補一下。”他指著一個點。
老鄭補焊。這次焊的時間長些,讓焊縫充分熔合。
第一片網掛好了。平整地貼在滑坡面上,彎鉤牢牢掛在錨杆上。遠遠看去,像一塊巨大的鐵絲網,罩在山坡上。
“第二片。”
第二片要和第一片搭接,搭接寬度至少二十公分。搭接處也要焊接,形成整體。
一片,兩片,三片……網片像拼圖一樣,一片片拼上去,覆蓋的面積越來越大。到下午四點,最下面一排網片全部掛完,覆蓋了滑坡面下部三分之一。
“明天掛上面兩排。”趙老闆宣佈收工。
但老鄭沒走。他還在焊,焊那些不太牢固的搭接點。
“鄭師傅,明天再焊吧。”趙老闆說。
“還剩幾個點,焊完心裡踏實。”老鄭頭也不抬。
趙老闆沒再勸。他在旁邊坐下,看著老鄭焊。
夕陽西下,山谷裡光線暗了。但電焊的火花,一次次亮起,一次次熄滅。在漸濃的暮色裡,那火花格外耀眼,像星星掉下來,在鋼筋上跳動。
林凡也坐下了。他看著老鄭,看著火花,看著那些慢慢覆蓋山坡的鋼筋網。
這景象很奇異。一邊是自然的山體,粗糙,原始,千萬年形成的。一邊是人工的鋼筋網,規整,現代,剛剛焊接上去的。兩者在碰撞,在融合。
而電焊的火花,就是融合的媒介。用一千多度的高溫,把鋼筋和鋼筋熔在一起,把人工和自然連在一起。
“林副局長,”趙老闆忽然說,“我以前最討厭電焊。”
“為甚麼?”
“因為電焊是最做不了假的工序。”趙老闆說,“焊得好不好,一敲就知道。好的焊縫,聲音清脆。不好的,聲音發悶。我以前為了省錢,用便宜的焊條,讓學徒工焊,焊出來一個個都是‘雞屎焊’——焊點像雞屎,一坨一坨,不飽滿,不牢固。”
他頓了頓:“驗收時,監理用小錘一敲,噹噹噹,聲音不對。我就塞紅包,說好話。有時候能混過去,有時候混不過去,就得返工。返工更費錢。”
“現在呢?”
“現在?”趙老闆看著老鄭焊出的魚鱗紋焊縫,“現在我用最好的焊條,請最好的焊工。焊點要飽滿,焊縫要均勻,搭接要到位。因為我知道,這些網片,是要護住山體的。焊不好,網片鬆了,混凝土噴上去也會開裂,起不到防護作用。”
林凡點點頭。他想起了那句話:魔鬼在細節裡。
老鄭焊完了最後一個點,關掉焊機。世界突然安靜了,只有柴油機慢慢停轉的聲音,和山谷裡的風聲。
他摘下焊帽,臉上都是汗,被焊帽壓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焊完了。”他說。
趙老闆遞過去一瓶水:“辛苦了。”
老鄭接過,一口氣喝了半瓶:“不辛苦。這活,幹著踏實。”
三人站在暮色裡,看著那片鋼筋網。網片在漸暗的天光裡泛著鐵青色的冷光,焊點像一顆顆紐扣,把網片和錨杆緊緊扣在一起。
“明天,”趙老闆說,“噴混凝土。”
噴混凝土需要專門的噴漿機。機器更大,更重,上不了便道。只能拆開,零件一件件運上來,再組裝。
第二天天不亮,工人們就開始運零件。電機、料斗、噴槍、高壓管……最重的是空壓機,五百多公斤,八個人用槓子抬,一步步挪上來。
組裝用了三個小時。當機器終於組裝好,接上電,試機時,已經上午九點了。
“先試噴。”趙老闆說。
料斗里加入水泥、砂子、石子,按比例配好。加水,攪拌。然後啟動空壓機,高壓風把溼料吹進噴槍,噴槍口加水,混合,噴出。
噴漿手也是老鄭。他穿上雨衣,戴上防塵面具,手持噴槍,對準一片試驗牆面。
“開始!”
噴槍口噴出混凝土漿,速度很快,打在牆面上,發出噗噗的悶響。混凝土漿粘在牆上,很快堆積起來,形成一層覆蓋。
但問題馬上出現了——回彈太大。混凝土漿打在牆上,有一部分反彈回來,落在地上。回彈率超過百分之三十,太高了。
“停!”趙老闆喊。
老鄭關掉噴槍。
“怎麼回事?”林凡問。
“配合比有問題。”趙老闆抓起一把回彈料,看了看,“砂率偏低,石子偏多。石子多,回彈就大。而且漿體太乾,粘不住。”
他調整配合比,增加砂子用量,減少石子,同時增加一點水。
再試噴。這次好多了,回彈率降到百分之十五左右,混凝土漿也能粘在牆上了。
“可以了。”趙老闆說,“開始噴坡面。”
老鄭扛起噴槍,對準掛好網的滑坡面。噴槍很重,後坐力也大,他必須扎穩馬步。
“開始!”
混凝土漿噴射而出,打在鋼筋網上。最初的一層很薄,只覆蓋了鋼筋。但很快,第二層、第三層噴上去,厚度逐漸增加。
噴漿要分層進行。每層噴五到八公分厚,噴完一層,要等初凝後再噴下一層。不能一次噴太厚,否則會流淌、脫落。
老鄭噴得很穩。噴槍均勻移動,距離坡面保持一米左右,角度垂直。太近了,漿體會反彈;太遠了,漿體會分散,粘不住。
噴到的地方,鋼筋網漸漸被混凝土覆蓋。黑色的鋼筋隱入灰色的混凝土中,只隱約露出輪廓。混凝土表面是粗糙的,有噴漿特有的紋理,像凝固的波濤。
但噴漿很累。噴槍後坐力大,老鄭噴了十分鐘,胳膊就開始發抖。趙老闆接過噴槍,繼續噴。
兩人輪流,半小時一換。噴漿不能停,一停就會產生冷縫,影響整體性。
到中午時,最下面一排網片已經噴完了。混凝土覆蓋厚度達到十公分,均勻,密實,與鋼筋網結合良好。
“吃飯!”老劉帶著村民送飯來了。
今天吃的是大鍋菜,白菜燉豆腐,還有饅頭。工人們放下工具,圍過來吃飯。每個人都灰頭土臉,臉上、頭髮上、衣服上,都是混凝土點子。
老鄭摘下面具,臉上全是汗,被面具壓出深深的印子。他吃飯時,手都在抖——是長時間握噴槍抖的。
“下午還得噴。”趙老闆說,“上面兩排網片,面積更大。”
“能噴完嗎?”林凡問。
“噴不完也得噴。”趙老闆說,“今晚要噴完第一層。明天噴第二層,後天噴第三層。三天,必須完成。”
吃完飯,繼續噴。下午的陽光很好,照在噴了混凝土的坡面上,混凝土表面開始泛白——是水泥水化反應的表現。
噴到第二排網片時,問題又來了。有一段坡面是凹進去的,噴槍噴不到,混凝土漿噴上去就往下流。
“得用人工抹。”趙老闆說。
他叫來幾個工人,用鐵抹子,把混凝土漿一點點抹到凹處。抹得很費勁,混凝土漿粘性大,抹子刮上去,要用力才能抹開。
但抹的效果不如噴的。抹的混凝土密實度不夠,與鋼筋網的結合也不如噴的好。
“這樣不行。”趙老闆停下來,“得想辦法。”
他觀察了一會兒,忽然有了主意:“在凹處加一層細鋼絲網,用扎絲固定在主筋上。然後再噴,漿體就能掛住了。”
說幹就幹。細鋼絲網運上來,工人們用扎絲一點一點綁在主筋上。綁得很密,間距只有五公分。
綁好後,再噴。果然,混凝土漿掛在細鋼絲網上,不再流淌。噴到厚度後,再人工抹平表面。
就這樣,遇到問題,解決問題。噴漿、抹面、調整、再噴……
太陽漸漸西斜。當最後一抹夕陽照在坡面上時,第二排網片也噴完了。整個滑坡面,已經有三分之二被混凝土覆蓋。
灰色的混凝土,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澤。表面是粗糙的,但很均勻,像大地的面板。
“明天噴第三排。”趙老闆宣佈收工。
工人們累壞了。噴漿是高強度作業,體力消耗極大。每個人都腰痠背痛,胳膊抬不起來。
但沒有人抱怨。因為他們看到,那片曾經滑坡的山體,正在被一層堅實的“殼”保護起來。這層殼,是他們一槍一槍噴出來的。
晚飯後,林凡又去了工地。
月光下的滑坡面,呈現出另一種景象。混凝土表面反射著月光,泛著清冷的光澤。鋼筋網的輪廓隱約可見,像骨骼,支撐著這層“面板”。
趙老闆也在。他站在坡腳下,仰頭看著。
“林副局長,”他說,“您看,像不像一件盔甲?”
“像。”
“是啊,盔甲。”趙老闆的聲音在夜色裡很輕,“給山穿的盔甲。穿上這件盔甲,山就安全了,路就安全了,人也就安全了。”
他頓了頓:“我以前從沒想過,我乾的話,能讓人安全。我只想過,怎麼能多賺錢。”
“現在呢?”
“現在……”趙老闆笑了笑,“現在我覺得,讓人安全,比賺錢重要。重要得多。”
月光灑在他臉上。那張曾經寫滿算計的臉,現在有一種平靜的、滿足的光。
林凡忽然明白了。
修這條路,修的不僅是物理的路。
也是在修人心的路。
把趙老闆從唯利是圖,修到有擔當。
把村民們從懷疑觀望,修到信任參與。
把他自己,從一個機關幹部,修到一個真正理解基層、服務基層的人。
這條路,在改變地理。
也在改變人心。
這才是修路最大的意義。
夜深了,兩人往回走。
經過王奶奶家時,屋裡還亮著燈。門開著,王奶奶在燈下繡花——不是“出入平安”,是另一塊布,上面繡著一座山,一條路。
“王奶奶,還沒睡?”林凡問。
“繡完這一點。”王奶奶抬起頭,“林局長,趙老闆,你們看,像不像?”
兩人走近看。布上,山是青色的,路是黑色的。路上還有個小人,揹著揹簍,在走。
“像。”趙老闆說,“真像。”
“等路修好了,”王奶奶說,“俺就把這個繡完,掛在家裡。天天看著,心裡高興。”
趙老闆忽然說:“王奶奶,等路修好了,我給您家修個新大門。用鋼筋混凝土的,結實,好看。”
王奶奶笑了:“那敢情好。趙老闆,你現在……真是好人。”
趙老闆也笑了:“以前不是,現在學著當。”
離開王奶奶家,月光更亮了。照在路上,照在山谷,照在那片新噴的混凝土護面上。
明天,還有最後一排網片要噴。
噴完,這面坡就徹底穿上了盔甲。
就徹底安全了。
而修路的人,也會因為修了這條路,而變得不同。
變得更好。
更堅實。
像混凝土包裹鋼筋一樣,把責任和擔當,包裹進心裡。
這條路,還在延伸。
一噴一噴地延伸。
延伸到每一個需要它的地方。
延伸到每一個修路的人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