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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年關

2025-12-27 作者:快樂歡愉家

十二月的最後一個週一,早晨的霧氣很重。

林凡推開辦公室門時,暖氣片已經發出低沉的嗡鳴。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團灰白的光影。他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劃開一道清晰的痕跡——院子裡那棵老梧桐的枝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淡墨山水畫。

李靜來得比他還早,正在泡茶。茶香混著紙張和陳年木櫃的味道,在溫暖的空氣裡緩慢擴散。

“小凡,年底了。”李靜遞過來一杯熱茶,“你這幾個月,過得像過了幾年。”

林凡接過茶杯,指尖傳來的溫度很踏實。他想起剛來時的九月,想起借調時的十月,想起籌備黨組會的十一月,想起現在——年底。四個月,確實像過了很久。

“年底是不是特別忙?”他問。

“忙,也不忙。”李靜坐回座位,“忙的是總結、考核、評優;不忙的是,很多工作到這個節點,該定的都定了,該推的也推不動了,要等來年。”

正說著,張懷民推門進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熨得很挺,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林凡,年底考核要開始了。”他放下檔案袋,“你準備一下個人總結,重點寫這四個月的工作、收穫、不足。週五前交給我。”

“好的。”

“還有,”張懷民從檔案袋裡抽出一份名單,“這是辦公室的評優候選人名單,你看看。下午處務會討論。”

名單上有三個名字:李靜、王志強、林凡。每個名字後面跟著簡短的工作業績。

林凡看到自己的名字時,心跳快了一拍。他看向張懷民,老科長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我還不夠格吧?”他小聲說。

“夠不夠格,處務會討論。”張懷民把名單放回桌上,“你只管準備好自己的總結,實事求是。”

整個上午,林凡都在寫總結。他開啟電腦,建了一個新文件,標題是“2023年度個人工作總結(林凡)”。游標在空白頁面上閃爍,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頭。

寫工作?他做了哪些工作?發會議通知、寫會議記錄、協調青江大橋、籌備黨組會、跟蹤落實……一件件在腦海裡浮現,但似乎每一件都很小,小到不好意思寫進年度總結裡。

他翻出這幾個月的工作筆記。牛皮紙封面已經磨損,頁角捲起,裡面密密麻麻的記錄著:第一次發通知的緊張,第一次寫紀要的笨拙,第一次協調的忐忑,第一次被肯定的欣喜。還有那些細碎的片段——張懷民的指導,李靜的提醒,周凱的調侃,李想的幫助。

這些,能寫進總結嗎?

猶豫了很久,林凡決定從具體的工作寫起。他列了個清單:參與組織會議12次,獨立起草檔案8份,牽頭協調事項3項,跟蹤落實黨組決定事項5項……數字看起來單薄,但每項背後都有故事。

寫到收穫時,他停頓了。收穫是甚麼?是學會了寫公文?是懂得了協調?還是……

他想起張懷民說過的話:“在機關,成長不是職務晉升,是能力的拓展。”想起老趙說的:“山裡的事,差一米都可能多花一萬塊錢。”想起鄭處長說的:“得到山裡去,得到現場去。”

這些,都是收穫。看不見,摸不著,但實實在在改變了他看問題、想問題、處理問題的方式。

他寫道:“主要收穫:一是初步掌握了機關工作的基本規範和方法;二是開始學習從多角度理解問題、尋找平衡點;三是認識到任何工作都要有根有據、腳踏實地。”

寫完又覺得太虛,像套話。刪了,重寫:“學會了在規則框架內解決問題,在多方訴求中尋找共識,在具體工作中理解大局。”

還是不滿意。最後他寫了句實在的:“最大的收穫是明白了,在體制內做事,既要遵守程式,也要注重實效;既要對上級負責,也要對事情本身負責。”

下午的處務會,氣氛有些微妙。

張懷民主持,先讓大家彙報近期工作。李靜說了公文流轉的最佳化建議,王志強談了技術支援的改進想法,趙娜提了檔案管理的幾個問題。輪到林凡時,他簡要說了山區路網專案的跟蹤情況。

“進展總體順利,但有兩個縣配套資金還是沒到位。我協調了幾次,效果不明顯。”他說得很客觀,“可能需要更高層面的推動。”

張懷民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甚麼。

然後進入評優討論。

“今年辦公室有一個優秀名額。”張懷民說,“李靜同志工作踏實,公文處理零差錯;王志強同志技術過硬,解決了多個系統問題;林凡同志成長快,承擔了多項重要任務。大家談談看法。”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李靜先開口:“我年紀大了,這些榮譽對年輕人更重要。我推薦林凡。”

王志強推了推眼鏡:“我同意。林凡這幾個月確實進步很大,而且承擔的都是急難任務。”

趙娜小聲說:“我也覺得凡哥挺厲害的。”

林凡感到臉上發熱。他沒想到大家會這麼直接地推薦他。

“林凡自己怎麼看?”張懷民忽然問。

林凡愣住了。他該怎麼看?說“我還不夠”?說“感謝大家認可”?怎麼說都不對。

“我……我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不足。”他終於說,“很多工作是在張科和李姐指導下完成的,離真正的優秀還有差距。”

這話說得很謹慎,但也是實話。

張懷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片刻後,他說:“評優不是評完美,是評進步和貢獻。林凡同志這四個月的表現,大家有目共睹。但最終還是要看全廳平衡。這樣,我先報上去,等廳裡統籌。”

會議結束。林凡回到座位,心裡亂糟糟的。評優是好事,但他總覺得不安——來得太快,太突然。他才來四個月,很多老同志幹了幾年都沒評過優。

下班時,周凱在電梯裡遇到他。

“聽說你要評優了?”周凱問。

“只是處裡推薦,不一定能評上。”

“推薦就很厲害了。”周凱拍拍他的肩,“咱們這批新人裡,你是第一個。不過凡啊,有句話我得提醒你——評優是好事,但也招人注意。有些人嘴上祝賀,心裡可能不服。”

林凡點點頭。這話雖然直接,但說得在理。

“所以啊,”周凱壓低聲音,“該謙虛的時候要謙虛,該請客的時候要請客。我建議你,如果真評上了,請處裡同事吃個飯,再請幾個關鍵處室關係好的。不圖別的,就圖個和氣。”

“張科會同意嗎?”

“張科那邊我去說。”周凱很有把握,“老同志都懂這些。”

走出大樓,霧已經散了。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在陽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枝幹上的霜正在慢慢融化。

林凡想起周凱的話,想起處務會上大家的推薦,想起張懷民最後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張懷民為甚麼在會上問他“自己怎麼看”。那不是要聽他的謙虛,而是要看他懂不懂得在榮譽面前保持清醒,懂不懂得在讚美聲中看到風險。

評優是肯定,也是考驗。考驗他能不能在進步面前不飄,在成績面前不驕,在關注面前不慌。

這比評優本身更重要。

晚上,林凡繼續修改總結。他刪掉了一些自誇的表述,增加了不足的部分:“對全域性工作的把握還不夠系統”“協調複雜問題的經驗還不足”“與基層單位打交道的方式有待改進”。寫得誠懇,但不妄自菲薄。

改完已經十點。他關掉電腦,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燈火通明,遠處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訊息:“快元旦了,甚麼時候回家?”

林凡打字:“三十一號下午回,一號晚上回來值班。”

“還值班?”

“嗯,辦公室要有人。”

發完訊息,他看向窗臺上的綠蘿。在暖氣房裡,它長得很好,葉子油綠,新芽不斷。李靜說,這盆綠蘿在辦公室養了五年,換了好幾個人照顧,但從來沒死過。

像這個辦公室,人來人往,但工作一直在繼續。像這個系統,個體更替,但機制永遠運轉。

而他,正在成為這個運轉的一部分。

評不評優,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這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確認了自己的價值,看到了成長的方向。

這就夠了。

窗外傳來隱約的鐘聲——是遠處教堂的整點報時。林凡看了眼手錶,十一點。

又一天結束了。

這一年也快結束了。

他在這棟大樓裡的第一個四個月,也快結束了。

時間真快。

快到他還沒完全適應,就已經被推著往前走了很遠。

快到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就已經開始承擔重要的任務。

快到他還沒來得及回味成長的過程,成長的結果已經擺在面前。

但這就是生活。

這就是工作。

這就是在體制內,一個普通年輕人的,普通而又不普通的,開始。

他關掉檯燈,辦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明天,還有新的工作。

明年,還有更長的路。

而他,準備好了。

一步一步,走下去。

像那盆綠蘿,不求快,但求穩。

不求驚豔,但求常青。

在屬於它的角落裡,安靜地,頑強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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