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六個字聲調平穩,口音地道,是純正的夏國官話。
和之前“武田幸隆”那種帶著東瀛腔的蹩腳中文截然不同。
淺野信二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中儲券的崩盤。
賀家的覆滅。
情報網的癱瘓。
工廠的伏擊。
武田商社異常的崛起速度……
所有的線索串成一條線,像一把鎖被人從裡面開啟了。
“陳……“
他嘴裡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陳適動了。
他的速度太快。
不是常人能有的速度。
淺野信二張嘴要喊的瞬間,陳適已經從對面繞到了他身後。一隻手掐住他的下頜,拇指和食指卡住頜骨兩側的關節,嘴被死死鎖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淺野信二拼命掙扎。
他在部隊裡受過格鬥訓練,身高一米七三,體重七十公斤出頭。
但那隻手的力量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像鐵鉗焊死在他臉上,讓他連偏頭都做不到。
陳適的另一隻手,則拿起了那把短刀。
刃口剛才還映著天花板的木紋,現在映著淺野信二通紅的、佈滿血絲的眼睛。
“你不是要切腹嗎?”陳適的聲音貼在他耳後,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幫你。”
他用膝蓋頂住淺野信二的腰,讓他維持著跪坐的姿勢動彈不得。左手鎖口,右手持刀。
刀尖刺入左腹。
淺野信二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喉嚨裡發出一串被堵住的悶聲,像是有甚麼東西要衝出來但被生生按了回去。
陳適橫向拉刀。
速度不快。一寸一寸地,從左拉到右。
白色和服的前襟慢慢洇開暗紅色的痕跡,然後是更深的紅。
血從刀口處湧出來,順著白布往下流,將鋪在榻榻米上的布染出一大片。
橫拉完畢,陳適沒有停。
他將刀尖轉向,從橫切口的中段重新刺入,往下拉。
十字。
標準的十字切腹。
淺野信二的全身都在抖。
不是恐懼的抖,而是疼痛突破了人體承受極限之後的本能反應。
他的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大腿,指甲陷進肉裡,十根手指全部泛白。
陳適拔出刀。
放在一旁的白布上。
然後他鬆開了左手。
淺野信二的嘴終於自由了,但他已經喊不出來了。
他的嘴張著,喉嚨裡只能發出一種細碎的、像是空氣從裂縫裡擠出來的嘶嘶聲。
正常的介錯,此刻應當從背後一刀斬下,乾淨利落,讓受刑者不再受苦。
陳適沒有動。
他退後兩步,跪坐下來,看著淺野信二。
“你殺的那三個村子的人,死之前也很疼。”陳適的聲音冰冷。
淺野信二的身體往前傾,雙手撐著地面,鮮血從腹部的十字口不斷湧出,在白布上匯聚成一攤。
他抬起頭,用最後的力氣瞪著陳適。
那雙眼睛裡有無限的恐懼。
一個貴族,一個被不少帝國高官認定的貴族,甚至被天蝗授予紅綬褒章的貴族……
怎麼就不是東瀛人?!
怎麼可能!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
和室裡安靜得,只能聽到血液滴落在布面上的細微聲響。
直到淺野信二的眼神開始渙散,手肘撐不住了,整個身體往側面歪倒,陳適才重新拿起那把短刀。
他走到淺野信二身後。
刀落在後頸上。
第一刀,沒有砍斷。
刀刃嵌進去大約兩寸,卡在了頸椎骨上。淺野信二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
陳適拔出刀,又砍了一下。
第二刀偏了半寸,切開了右側的肌肉,血噴出來濺在白布上。
第三刀。第四刀。
每一刀都不在同一個位置,像是刻意錯開的。
等到第六刀落下,頸骨終於斷了。
頭顱垂下來,還連著前面一層薄薄的皮肉掛在軀幹上。血已經不怎麼流了。
陳適站起身,把短刀放回刀架上,用白布擦了擦手上的血。
和室的拉門外面,腳步聲安安靜靜。
沒有人進來。
他整了整和服的衣襟,走到門前,將拉門推開一條縫。
廊下的影山健太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完了。”陳適只說了兩個字。
影山健太微微低頭。
“辛苦武田先生。”
陳適從他身旁走過,木屐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咔嗒,咔嗒,節奏和來時一模一樣。
庭院裡的枯山水在暮色中漸漸模糊了輪廓。
碎石上沒有風,一切紋路都紋絲不動。
陳適走出別院大門,宮庶的車已經等在路邊。
他上了車,靠在後座,閉上眼。
“回商社。”
車子發動,駛入虹口的街道。
他閉著眼,腦子裡已經在想下一件事了。
淺野信二死了,虹口那邊會有一段真空期。
影山健太接不接得住還是未知數。
不過眼下,還有一件更緊迫的事。
那批從賀家手裡拿到的地契和鋪面裡,有三處的位置非常特殊。
它們正好卡在虹口通往法租界的幾條關鍵通道上。
如果把這三個點連起來——
陳適睜開眼。
車窗外,魔都的夜色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宮庶。”
“在。”
“幫我約一個人。租界工部局的霍金斯巡捕長。”
宮庶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見面地點呢?”
“就在賀家老宅。“陳適說,“我新買的那個。”
法租界,公董局三樓會議室。
窗簾拉了一半,外頭的梧桐樹影被切成窄條,斜斜地落在長桌上。菸灰缸已經換了兩次,整個房間瀰漫著混合了四種菸草的味道。
霍金斯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攤著一份路透社的剪報。法領事館的參贊杜布瓦坐對面,正在翻一疊從東京發回來的電報譯文。美方的聯絡官伍德沃斯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最新訊息。”杜布瓦把電報放下,摘掉眼鏡擦了擦,“淺野信二,昨天傍晚,在虹口一處別院內切腹自盡。日方今天上午正式通報了各領事館。”
伍德沃斯的鋼筆停了。
“切腹?”
“標準的十字切腹,還有介錯人。”杜布瓦把眼鏡重新戴上,“他們連儀式的見證報告都附在通報裡了。簽字蓋章,一應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