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宋紅菱也走了過來,她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你是不是太過擔心了?局面已經這樣了,假幣氾濫,信用崩盤,連他們收繳上去的法幣都被我們截了。”
“我想不出來,他還能怎麼反擊。”
“不。”
陳適將那張中儲券放下。
“我能感覺他的骨子裡,有一種我們這個民族很難理解的瘋狂。”
“那種屬於鬼子的,特有的瘋狂。在被壓抑到極致,在面臨徹底的失敗時,他們不會認輸,而是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獨走,自爆,甚至不惜拉著所有人一起下水。”
他的分析讓書房裡亢奮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
於曼麗和宋紅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裡,看到了一絲凝重。
“所以我認為,我們的計劃還遠遠沒有到可以慶祝的時候。”
陳適站起身。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解開襯衫的領釦,感覺有些疲憊。
“今晚,我去茶樓那邊坐坐。”
……
夜色下的茶樓,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古樸的木質結構,散發著淡淡的檀香。
日式的屏風和中式的字畫被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別有一番風味。
陳適換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和服,獨自坐在二樓靠窗的雅間裡,面前的茶盞升騰著嫋嫋熱氣。
他需要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
就在這時。
一陣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不急不緩,每一步的落點和力度都驚人的一致,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節奏感。
陳適端著茶杯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這腳步聲,有些耳熟。
他抬起頭,望向樓梯口。
一個穿著便裝,但身形依舊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現在那裡。
正是淺野信二。
淺野信二也看到了獨自品茶的陳適。
他似乎有些意外,但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絲莫名的笑意。
他邁步走了過來,在陳適的桌前站定。
“武田君,一個人嗎?”
他的視線落在桌旁的空位,以及那副嶄新的圍棋上。
“不介意的話,我們兩個,下一盤棋如何?”
陳適笑了笑,將面前的茶盞推到一旁。
“淺野君來得正是及時。”
他的手拂過桌旁一個精緻的木盒。
“我這副圍棋,也是剛得的。花高價尋人專門用象牙打磨雕刻,還沒與人對弈過。”
淺野信二的視線落在那個木盒上,片刻後,他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在陳適對面坐下。
沒有多餘的言語。
陳適開啟木盒,棋盤在桌上鋪開,象牙的質地溫潤,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將兩隻棋罐分置左右。
“請。”
淺野信二執黑先行。
他幾乎沒有思考,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聲,重重落在棋盤的右上角,星位。
動作果決,甚至帶著一絲殺伐氣。
陳適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記得很清楚,上一次對弈,淺野信二的棋風穩健,步步為營,是典型的保守派打法,先撈足實地,再圖謀中腹。
可今天這一手,截然不同。
陳適不動聲色,拈起一枚白子,輕巧地落在左下角的星位,遙相呼應。
棋局,無聲地展開。
黑棋的每一步都充滿了侵略性。掛角,入侵,點三三。
淺野信二的棋路大開大合,完全放棄了防守,不做任何鞏固,每一手棋都直指白棋的薄弱之處,似乎想要在開局就將白棋徹底撕碎。
這根本不是在下棋。
這是在拼命。
陳適安靜地應對著。
白子在他的指尖,輕靈而精準。你攻,我守。你進,我退。你張開一張大網,我就從你網眼最薄弱的地方鑽出去。
棋盤上,黑色的巨龍張牙舞爪,氣勢洶洶,卻始終無法將那條看似纖弱的白龍一口吞下。
反而因為進攻得太過瘋狂,黑棋自身的陣型被拉扯得支離破碎,處處都是破綻。
啪。
陳適的一枚白子落下,點在了黑棋大龍的腰眼上。
斷。
整條黑色大龍的連線,被這一子乾脆利落地切斷。
淺野信二捏著棋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棋盤,那條被斬斷的黑龍,首尾不能相顧,大片的棋子變成了死棋。
敗了。
不到半個小時,一盤棋就以黑棋的大敗告終。
“再來。”淺野信二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沒有收拾棋盤,直接開始了第二局。
陳適沒有拒絕。
第二局,淺野信二的棋風愈發狂亂。
他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完全不計後果地朝著白棋的陣地發起衝鋒。
結果,敗得更快。
第三局。
依舊如此。
當陳適的又一枚白子落下,將黑棋的最後一片活路堵死時,淺野信二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他沒有看棋盤,而是抬起頭,直直地注視著陳適。
陳適將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罐,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淺野君,你的心態,有些問題。”
他的話語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我能感覺到你的進攻慾望十足,近乎沒有章法,完全不做防守。這在圍棋之中,可是大忌。”
陳適的手指在棋盤上輕輕一點,點在那片被屠殺的黑子中央。
“畢竟,你下錯了棋,對手可不會給你反應的時間。”
淺野信二的身體微不可查地一震。
他沉默了許久,緩緩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不是從陳適這番話裡,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站起身,重新扣好西裝的扣子。
“今天我的心情,確實有些不好。”
“這次失陪了,改日登門致歉。”
說完,他轉身走下樓梯。
腳步聲消失在茶樓之外。
淺野信二走出茶樓,夜風吹在他發熱的臉上,帶來一絲涼意。
他攥緊了拳頭。
是的,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太瘋狂了。
無論是棋盤上的衝殺,還是現實中的豪賭。
但是,他沒有辦法。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可能再停下來。
……
茶樓的雅間裡。
陳適沒有立刻離開。
他伸出手,開始一枚一枚地,將棋盤上的象牙棋子收回棋罐。
黑子,白子。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慢條斯理。
剛剛的棋局,在他腦海中不斷覆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