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野信二將那張假鈔丟回錢堆裡,踱步到影山健太面前。
“我雖然不知道他們的工廠在哪裡,但我能確定一點,他們的印刷能力,絕對是有限的。”
“一個躲在陰溝裡的地下工廠,無論如何,也比不過帝國整部國家機器的效率。”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影山健太的胸口上。
“所以,我們為甚麼要阻止他?”
“讓他印!我們硬頂住這一波通脹,把他的錢,當做是我們發行的錢。既然連井上君都難辨真偽,那對普通人來說,它就是真鈔!”
“到時候,市面上流通的錢,有相當一部分是他幫我們印的。你難道不覺得,這反而是他在幫我們的大忙嗎?”
這一番話,讓影山健太徹底愣住了。
他順著淺野信二的邏輯思索下去,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
這個計劃,理論上似乎有成功的可能。
用帝國的體量,去硬吃掉對方的破壞。
但其中的弊端和風險,同樣大到無法想象。
這已經不是在執行金融計劃了,這是一場豪賭!用帝國的信譽,用整個魔都的經濟,去和一個看不見的敵人對賭!
他甚至可以預見到,一旦東京方面知道淺野信二做出瞭如此駭人聽聞的決定,等待他的將是甚麼。
“將軍……這……這太冒險了。”
“冒險?”淺野信二的笑意更濃了,“不,這叫化被動為主動。”
他看著影山健太難看的面孔,知道對方在想甚麼。
“我想做的,當然不止這些。”
淺野信二走到沙盤旁,拿起一枚代表著印鈔廠的棋子。
“在他以為我們焦頭爛額,疲於應付的時候,我們會立刻啟用全新的模板。”
他的手重重按下。
“這一次,我要進行最嚴格、最全面的訊息封鎖。從技術人員到守衛,全部進行隔離。我倒要看看,這一次,他還能不能第一時間獲取到我們的機密。”
“我要讓一隻鳥,都探查不到我們印鈔廠的訊息!”
“等到新的中儲券印製完成,我們立刻宣佈舊版作廢,限時兌換新版。到那時,他手裡所有費盡心機印出來的假鈔,都會變成真正的廢紙!”
“至於兌換……”
“他敢大規模的來進行兌換嗎?”
影山健太的心臟狂跳起來。
一個圈套。
一個以退為進,欲擒故縱的巨大圈套。
先放任你,讓你以為得手了,讓你瘋狂地投入成本。
然後在你最得意的時候,釜底抽薪,讓你所有的努力都化為烏有。
太狠了。
這一刻,他對自己的長官,產生了一種近乎畏懼的敬佩。
“對了。”淺野信二像是想起了甚麼,補充道,“今天收繳上來的這些假鈔,我們不是要一比一地補償給那些商人嗎?”
影山健太下意識地點頭。
“直接把這些錢,重新退還給他們就行了。”
淺野信二說得雲淡風輕。
“反正,他們也看不出來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影山健太感覺自己已經麻木了。
用敵人印的假鈔,去補償那些被假鈔坑害的商人。
這操作,已經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疇。
“是,將軍。”
他立正,敬禮,然後轉身,腳步有些虛浮地離開了辦公室。
當辦公室的門被重新關上。
淺野信二臉上那股運籌帷幄的從容,才緩緩褪去。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燈火璀璨的魔都夜景,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剛剛對影山健太說的那番話,與其說是在部署計劃,不如說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當然清楚,自己現在要做的事情,到底有多麼瘋狂,多麼離經叛道。
跟一個未知的對手,比賽印鈔。
在假幣已經氾濫成災的情況下,非但不打擊,反而主動將假幣投入使用。
這其中的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他都將萬劫不復。
但他別無選擇。
那個陰溝裡的老鼠,已經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
要麼,承認失敗,灰溜溜地滾回東瀛。
要麼,就用更瘋狂,更極端的手段,把對方徹底碾死!
他決定賭這一把。
他要讓那個自作聰明的對手看看,甚麼才是真正的,來自帝國的力量!
……
淺野信二轉過身,踱步到自己那張被掀翻後又扶正的辦公桌前。
桌上,放著一本他閒暇時翻看的《道德經》。
書頁被風吹開,停在某一頁。
他的手指,撫過紙上那幾個漢字。
無為而治。
你越是想管,局面就越是混亂。索性,就甚麼都不管。
讓洪水氾濫,讓野草瘋長。
當洪水淹沒一切的時候,弱小的堤壩和堅固的巨石,結果都是一樣的。
他合上書,胸中的憋悶卻愈發洶湧。
來到魔都沒多少天,這座城市於他而言,處處都是戰場,沒有一處可以安心。
他並非沉溺於娛樂的人,此刻卻迫切地需要一個地方,來消散內心的狂躁。
腦海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間茶樓的景象。
那裡的榻榻米,那裡的薰香,那裡的庭院枯山水。
一切的佈局,都像極了他在京都的老宅。
上一次去,竟讓他產生了一種恍若隔世,回到故鄉的錯覺。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制。
……
陳適的別墅裡。
於曼麗快步走進書房,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喜悅。
“這一次我們大獲全勝!這次淺野信二的臉都被我們打腫了!”
她將一份彙總的情報拍在桌上。
“現在整個魔都,誰還敢要中儲券?那些商戶今天收到的錢,全是咱們的傑作!我聽說好幾個老闆當場就暈過去了!”
“只要我們繼續印下去,他那個甚麼金融改革,就是個天大的笑話!他印出來的錢,跟廢紙沒有任何區別!”
陳適安靜地聽著,手裡把玩著一枚剛從情報科送來的、嶄新的中儲券。
他沒有去看於曼麗,只是對著燈光,仔細審視著這張紙幣。
聽著於曼麗樂觀的判斷,他緩緩搖了搖頭。
“淺野信二這個人,我只見過一次。”
“但透過收集到的所有資料,加上那次短暫的接觸來看,他不是一個會被輕易挫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