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陳適將自己完全封閉在這裡。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無數複雜的機械結構圖在他腦海中被拆解、分析、再重構。
那些在外人看來天書般的德文原版圖紙,對他而言,簡單得如同掌上觀紋。
一張加密電報,透過秘密渠道,發往了港城。
港城,軍統站。
站長趙四海看著譯出的電文,整個人都愣住了。
電文很短,只有一句話,要求他不惜一切代價,從大嚶本土定製一個特定規格和材質的“高精度壓力滾軸”,並以最快速度空運至魔都。
趙四海跟陳適打過交道,算起來還可以說是對他有恩。
而且,陳適還許諾了高價,那自然就沒有甚麼好說的了。
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動用了自己在港城經營多年的所有關係網。
……
法租界,黑市。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兩個訊息靈通的販子正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最近有個冤大頭,滿世界地收瑞士鐘錶。”
“怎麼沒聽說?我手裡的三塊‘勞力士’,都被他加價三成收走了。那傢伙,有多少要多少,眼睛都不眨一下。”
“真是人傻錢多。這兩天,整個黑市上成色好點的瑞士表,基本上都被他一個人掃光了。”
“誰知道呢,興許是哪個暴發戶,錢多得沒處花。”
地下倉庫。
宮庶將一個個塞得滿滿當當的布袋放在桌上,發出一連串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
“先生,全城的黑市都掃遍了,這是最後一批。”
他開啟一個布袋,倒出幾十塊金光閃閃、做工精美的瑞士鐘錶。
“要這麼多鐘錶幹甚麼?”宮庶滿是不解。
陳適沒有回答,他拿起一塊腕錶,又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套極其精密的螺絲刀和鑷子。
他的手指穩定得如同磐石。
表蓋被撬開,露出了裡面比米粒還要細小的齒輪和遊絲。
宮庶在一旁看得眼都花了。
陳適的動作卻行雲流水,不過幾分鐘,一塊完整的腕錶就被他拆解成了一堆細碎的零件。
他用鑷子夾起其中一個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微型軸承。
“我要的,是這個。”
宮庶瞬間明白了。
買櫝還珠!
這些在當時代表著世界工業技術頂峰的精密零件,國府的工業體系根本造不出來,也沒有任何渠道可以單獨購買。
而陳適,用這種最奢侈,也最直接的方式,解決了問題。
他要用這些鐘錶的心臟,來組裝一臺屬於自己的“跳號機”。
……
而在六天後。
當最後一件從大嚶空運來的核心零件“壓力滾軸”被小心翼翼地安裝到位時,地下倉庫裡響起了一聲沉悶而有力的轟鳴。
那臺老舊的德國輪轉印刷機,在陳適的手中脫胎換骨。
它不再是印刷書籍報紙的凡物,而是一頭能夠鑄造金融武器的鋼鐵猛獸。
陳適站在機器前,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每一處瑕疵。齒輪的咬合間隙還有微小的誤差,滾軸的壓力分佈也不夠完美均勻。
用專業儀器檢測,印出來的東西肯定能分辨出問題。
但是……足夠了。
他不需要騙過機器,只需要騙過全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肉眼。
這樣連軸轉了整整一個星期,當所有準備工作都初見雛形時,陳適終於允許自己休息一天。
夜裡,他以“武田幸隆”的身份,回到了自己經營的茶樓。
茶樓裡依舊是賓客盈門,絲竹悅耳,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陳適剛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一個身影便出現在了雅間的門口。
是淺野信二。
他穿著一身便服,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靜,那雙藏在老式圓框眼鏡後的眸子,平靜地掃過場內。
陳適站起身。
淺野信二走了過來,對著陳適微微躬身。
“武田君,冒昧來訪。”
“早就聽說,武田君的茶樓是魔都一處難得的清雅之地。只可惜公務繁忙,今日才有空前來,果然是名不虛傳。”
“在下淺野信二。”
陳適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回了一禮。
“客氣了,請坐。”
淺野信二坐下,視線落在了旁邊一張閒置的棋盤上。
“聽聞武田君不僅精通茶道,棋藝更是超凡。不知在下,可有榮幸能討教一局?”
棋盤擺開,黑白分明。
第一局,淺野信二執黑先行。
他的棋風穩健,佈局四平八穩,帶著一種長者指點晚輩的從容。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年輕人,就算棋藝再好,又能高到哪裡去?
然而,棋局進入中盤,他臉上的從容便漸漸消失了。
陳適的白子,看似散亂無章,東一顆,西一顆,如同無頭蒼蠅。可當他試圖圍剿其中任何一塊時,卻發現那些看似孤立的棋子,總能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遙相呼-應,彼此借力。
他的黑子大軍,彷彿陷入了一片泥潭,處處受制。
不知不覺間,攻守之勢已然逆轉。
“啪。”
陳適落下最後一子。
淺野信二看著棋盤上那條被屠戮殆盡的黑子大龍,捏著棋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輸了。
輸得乾乾淨淨,毫無懸念。
“武田君棋力高深,是在下輕敵了。”淺野信二緩緩收回手,臉上看不出喜怒。
“再來一局。”
第二局開始。
淺野信二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如果說上一局的他是一座平靜的休眠火山,那麼此刻,他就是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
殺氣,在小小的棋盤上瀰漫開來。
他的每一手棋,都充滿了侵略性,如同最精銳的部隊,直插要害,狠辣無比。
陳適依舊是不急不緩。
棋盤之上,彷彿化作了一片真實的戰場。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一個小時後。
淺野信二看著棋盤,久久沒有言語。
他又輸了。
這一次,他用盡了全力,卻依然以三目之差,敗下陣來。
他緩緩的抬起頭,那雙位於鏡片後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武田君,果然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