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野信二抬起手,打斷了偽政府高官的話。
他轉過身,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們要印的,不僅是錢。”
“還是能徹底摧毀山城經濟的武器!”
廢棄的紡織車間內,偽政府高官臉上的諂媚笑容僵住了。
“將軍閣下……您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淺野信二沒有看他,只是用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撫過印刷機冰冷的機身。
“現在整個淪陷區,甚至在魔都,依舊有數量不菲的法幣在暗中流通。就連我們帝國的一些商人,都在私下裡使用!”
他的話語不高,卻在空曠的車間裡激起迴響。
“每一張法幣的流轉,都是在為山城的抵抗輸血。我們在前線用炮彈和刺刀奪取的一切,都會被這些小小的紙片,從後方侵蝕殆盡。”
淺野信二轉過身,藏在老式鏡片後的那對眸子,平靜地注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發行一種新貨幣。而是要發動一場戰爭,一場看不見硝煙,卻能徹底摧毀敵人根基的經濟戰爭。”
“我們要用這些印出來的紙,換光他們手裡所有的黃金、物資,讓他們變成一個空殼子!”
那名高官聽得冷汗直流,連連點頭哈腰。
“將軍英明!將軍深謀遠慮!”
淺野信二對他的馬屁無動於衷。
“要讓民眾信任我們的新貨幣,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用法幣來兌換,第一步,必須要做得萬無一失。”
他頓了頓,下達了命令。
“安排一場宴會。把魔都商界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還有新政府的官員,都請過來。”
“我要親自給他們透個風,讓他們知道,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商機,即將到來。”
……
陳適的別墅,臥室內。
他站在書桌前,在一張白紙上,緩緩寫下幾個詞。
凹版印刷機。
防偽變色油墨。
專用棉麻水印紙。
跳號機。
母版。
這五樣東西,就是他接下來要面對的五座大山。
每一樣,都代表著當時世界最頂尖的工業技術,想要在被封鎖的魔都湊齊,無異於痴人說夢。
不過,他還有時間。
鬼子的第一批中儲券,為了迅速佔領市場,必然會海量印刷。這個過程,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
這就是他唯一的機會視窗。
必須抓緊。
陳適將那張紙點燃,看著它在菸灰缸裡化為灰燼。
計劃的第一步,是解決最核心的裝置,印刷機。
……
第二天,公共租界。
一個穿著舊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有些落魄的中年商人,走進了一家已經掛上停業牌子的英國印書館。
這個人,正是喬裝改扮後的陳適。
印書館裡瀰漫著一股塵封的黴味和油墨的混合氣息,一個上了年紀的英國老頭正坐在門口的搖椅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報紙。
看到陳適進來,他只是懶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
“這裡已經不印東西了,先生。”
“我不是來印東西的。”陳適的英語說得十分流利,“我是來買東西的。”
他指了指車間裡那臺被油布蓋著的龐然大物。
“我對你那臺廢舊的輪轉印刷機,很感興趣。”
老頭放下報紙,站起身,走到機器旁,掀開了油布的一角。
“這可是個老古董了,德國貨,質量沒得說。就是零件不好配,早就被淘汰了。”
“我就是需要一些零件。”陳適露出一副精打細算的樣子,“開個價吧。”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陳適以一個極低的價格,買下了這臺在別人眼中只配當廢鐵賣的機器。
當天晚上,這臺機器就被拆解成零件,分批運送到了城外一處極其隱秘的倉庫裡。
倉庫內燈火通明。
陳適換下偽裝,站在一堆散發著機油味的鋼鐵零件前。
除了這臺印刷機,他還透過各種渠道,蒐集到了大量關於凹版印刷機的圖紙和機械資料。
接下來的幾天,陳適幾乎將自己完全鎖在了這間倉庫裡。
他廢寢忘食,不眠不休。
他的大腦在系統能力的加持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那些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機械原理圖,在他眼中,變得如同孩童的塗鴉一般簡單清晰。
每一個齒輪的咬合,每一個滾軸的壓力引數,都在他的腦海中被迅速解析、重構。
夜深了。
宋紅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宵夜,悄悄走進倉庫。
她看到陳適正趴在一張巨大的工作臺上,手裡拿著一支筆,在一張巨大的圖紙上飛快地計算、勾畫著,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
他的身形看起來有些消瘦,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宋紅菱將宵夜輕輕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走到他身後,聲音裡帶著一絲心疼。
“你這樣身體受得了?不休息休息?”
陳適的筆沒有停。
他頭也不抬地回答。
“快了,就快完成了。”
宋紅菱看著他專注的側臉,還有那雙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心中一軟。
她伸出手,想幫他按按僵硬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中。
陳適終於畫完了最後一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放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這才轉過身。
“你怎麼來了?”
宋紅菱沒有回答,只是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面推到他面前。
“快吃吧,都快涼了。”
陳適確實餓了,他拿起筷子,大口地吃了起來。
宋紅菱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
“你真的不用這樣拼命的。”她忍不住又說了一句。
陳適嚥下一口面,抬起頭看著她。
“我的身體怎麼樣,還用得著我說嗎?”
他忽然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
“你自己不知道?”
宋紅菱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
她啐了一口,又羞又氣地剜了他一眼,轉身快步走出了倉庫。
陳適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莫名地好了許多。
陳適幾口吃完碗裡的面,連湯都喝得一乾二淨。
他放下碗筷,沒有片刻的停留,轉身又撲向了那張鋪滿了圖紙的巨大工作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