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了一口菸圈,陳適心中的陰霾,彷彿都被這間亮堂的辦公室和窗外魔都的晨光碟機散了。
他叫來宮庶,倆人喬裝打扮,是從另外的門出去了。
城南,一處不起眼的茶樓裡。
大金牙正赤著上身,躺在院裡的竹椅上,由著一個夥計給他扇風,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日子過得好不愜意。
自從上次被那位爺敲打了一頓,他老實了很久,生意都收斂了不少。最近風平浪靜,他感覺那位爺可能已經把自己這號小人物給忘了。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裡屋的掌櫃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一張臉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牙……牙爺!”
大金牙眼皮一掀,不耐煩地罵道:“嚎甚麼喪?這麼急著投胎去?”
掌櫃的上氣不接下氣,指著外面,話都說不利索:“那……那位爺來了!”
“哪個爺?”
“還能有哪個爺!”
這幾個字,讓大金牙整個人從躺椅上直接彈了起來!
他身上的肥肉一陣亂顫,一把搶過夥計手裡的蒲扇,胡亂地往身上扇,額頭的冷汗卻怎麼也止不住。
“快!快請他……不對!快帶我去見他!”
茶樓的雅間裡,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大金牙站在屋子中央,頭垂得低低的,連看一眼主座上那個男人的勇氣都沒有。
他來了。
這個瘟神,又來了!
陳適沒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綢布擦拭著一個紫砂茶杯,動作輕柔,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房間裡只聽得見綢布摩擦紫砂的“沙沙”聲,還有大金牙粗重的喘息聲。
終於,陳適停下了動作,將擦得鋥亮的茶杯放在桌上。
“知道我找你來,是為了甚麼嗎?”
大金牙渾身一顫,連連點頭。
陳適笑了:“哦?那你說說,你知道甚麼?”
大金牙又瘋了似的搖頭,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行了。”陳適端起茶杯,吹了吹氣,“我這人不喜歡廢話。這次來,是讓你發動你手底下所有的人,給我找一個人。”
大金牙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
“一個老頭,快七十了,浙省口音,姓謝,叫謝知節。”陳適將一張模糊的素描畫推了過去,“這是根據他的樣貌畫的。”
“找人可以,但必須秘密進行,不能大張旗鼓,更不能讓市面上其他的同行知道。”
陳適的目光落在大金牙臉上,不輕不重。
“你手下的人,現在還算乾淨,我信得過。但別人,我不放心。”
大金牙擦了把汗,嗓子眼發乾:“明白,明白……您放心,保證辦得妥妥的……”
“要是情報走漏了風聲……”
陳適的話沒說完,只是把玩著手裡的茶杯。
可大金牙已經嚇得腿肚子發軟,他太清楚這位爺的手段了,那不是他能承受的。
“我不管是不是你,還是你的人……”
“我懂!我懂!”大金牙搶著說道,“您放心,就算是我親爹問,我也不知道這事!”
陳適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他從懷裡拿出五根大黃魚,“啪”的一聲,隨意地拍在桌上。
金燦燦的光,晃得人眼暈。
“這是定金。事成之後,還有。”
說完,他便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陳適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口,大金牙才像被抽了筋骨一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掌櫃的湊了進來,看著桌上那五根大黃魚,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牙爺,這位爺……出手可真是闊綽啊!嘖嘖,財神爺!這簡直就是財神爺啊!”
大金牙抬起頭,慘然一笑。
“財神爺?”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摸向那冰涼堅硬的大黃魚,入手的分量卻讓他感覺像是在摸一塊燒紅的烙鐵。
“我寧肯他拿著這錢去找別人……這福氣,我受不起啊!”
掌櫃的眼珠子一轉,壓低了聲音:“東家,他到底讓您找甚麼人啊?這麼大的手筆……”
大金牙剛要開口,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警惕地看了掌櫃的一眼。
他很清楚,這位爺的錢,是財神的賞賜,也是閻王的催命符。
拿了錢,就等於簽了生死狀。
敢多說一個字,自己這條小命,怕是比那桌上的茶水涼得還快!
而掌櫃雖然是在自己大本營,但他平時卻並不接觸自己的情報相關內容,只負責接待,這些事情,大金牙覺得,還是不讓他知道為好。
橋機關。
辦公室裡,氣氛壓抑。
高橋聖也一把將檔案摔在桌上,紙張嘩啦作響,散了一地。
“一群蠢貨!”
他盯著那份關於汪偽政府內訌的情報,氣得發笑。
“新政府才成立幾年?屁的政績沒有,內鬥的本事倒是一個比一個強!現在好了,鬧出這種天大的笑話,簡直是把帝國的臉面按在地上踩!”
旁邊,身穿少佐軍裝的北村隆躬身撿起檔案,神色同樣難看。
“長官,這確實……給我們添了天大的麻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麻煩?”高橋聖也冷笑一聲,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法租界的方向,“我看我的工作,不是跟國府鬥,而是給這幫廢物擦屁股!”
那個叫謝知節的老東西,跟汪填海狗咬狗,現在居然拿著一份能讓國府天翻地覆的名單玩起了失蹤!
他想幹甚麼?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他怕被汪填海滅口,肯定是躲起來了,想把那份名單當成護身符,跟帝國換一條去東瀛本土安度晚年的活路!
北村隆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憂慮:“長官,軍統在新政府內的勢力盤根錯節,這個訊息,他們恐怕也已經知道了。萬一……萬一讓他們先找到了謝知節,拿到了那份名單……”
後果不堪設想!
那份名單一旦落入軍統之手,他們就能順藤摸瓜,將所有與汪偽政府有染的國府官員一網打盡!這對於帝國苦心經營的“和平”大業,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高橋聖也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