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禾在鏡中世界的表現不出彩,外界高位者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轉而投向那些表現更為亮眼的修士。
域主也在其中,她的目光落在水鏡上無波無瀾。
見得多了便也覺得尋常。
反倒是底下的人興致勃勃,低聲議論著看中了哪些苗子。
他們都清楚,域主極少親自培養選拔出的修士,因此他們有挑選的權利和名額,當然,僅限那些天資卓絕之輩。
至於像寧禾這般雖能透過卻毫無亮點的,隨意安排個閒職便是,偌大的瑤光域不差這點修煉資源。
“咔嚓——”
一聲碎裂聲從水鏡傳來,意味著有修士破開了幻境。
眾人視線下意識偏移,才發現碎裂的正是寧禾所選的青銅古鏡。
“她破開了?怎麼破的?”有人隨口問道。
“沒看,破了又如何?耗到現在才出來,沒甚麼稀奇的。”
另一人聽後滿不在乎地移開視線。
除非寧禾接下來能一鳴驚人,否則即便透過了也是個被隨意安置的角色。
這樣的修士他們可不想浪費名額和資源培養。
另一邊,寧禾走出鏡中世界,回頭望去,那面曾完好無損的青銅古鏡此刻佈滿裂紋,殘缺不全。
回想鏡中種種,她心知自己表現得平庸至極,心中無半分焦急,反而鬆了口氣,這正是她想要的結果。
自踏入那道金門,察覺到虛空中無數道審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時,元神深處的烙印便試圖將她喚醒。
進入古鏡後她並未第一時間甦醒,而是跟隨虛假的記憶生活,直到那日看到水中陌生的倒影,她記起了自己的過往與目的,刻意表現得麻木遲鈍,不過是為了讓外界之人徹底忽略她。
斛歲曾說過,若是被那些高位者看中提拔到身邊,要立下嚴苛的大道誓言,沒有半點空子可鑽。
可若是被隨意安排到不起眼的位置,只需立下不背叛瑤光域的誓言即可。
因此她們早有商議,最好能被安置在一個無人關注的角落,既能暗中觀察域內動向又能積蓄力量。
寧禾環顧四周,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懸浮著無數鏡子的虛無空間。
大大小小的鏡面從各個角度映出她的身影,目光交錯,無數個她無聲地注視著彼此。
單從外表看無法判斷鏡子背後藏著怎樣的幻境,一切全憑運氣。
沒有過多糾結,此刻她依舊維持著外界眼中的模樣,沒有過往記憶,只知道自己是一名修士,正在參加選拔考核。
這次寧禾選了一面銀鏡,鏡面微涼,吸力將她包裹。
無論鏡中世界是甚麼樣子,她都能憑藉烙印保持清醒。
......
很快虛無空間變為人間煙火氣。
鼻尖縈繞著淡淡米香,耳邊是柴火燃燒的輕響,還有女人溫和的叮囑聲。
“阿和,飯快好了,去院子裡叫爹爹和弟弟吃飯。”
寧禾睜開眼,入目是低矮的土坯牆,身上穿著粗布衣裙,面料有些硬,掌心是孩童才有的柔嫩。
這裡是青溪村內一戶普通的農家小院,而她是這家的女兒,名喚阿和。
體內沒有靈氣,在這個幻境裡她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壽元不過百年的凡人。
“阿和?愣著幹甚麼呢?”
婦人端著碗從灶房走出,眉眼溫柔,正是幻境中的孃親。
那是一張極為熟悉,許久未曾見過的臉。
寧禾應了聲起身走向院中。
院中,爹爹正修補農具,年幼的弟弟蹲在一旁拿著小石子畫著歪歪扭扭的圖案。
陽光灑下來勾勒出一幅安穩平和的畫面。
這是幻境編織的第二個世界,沒有打打殺殺,沒有資源爭奪,只有最尋常的人間煙火。
寧禾垂下頭扶起弟弟時面上閃過淡漠。
若是沒有保持清醒,她會短暫沉溺其中,畢竟這裡的一切和她幼年時那麼相似,除了......多出個弟弟。
目前來看鏡中世界沒有要挖出她心中隱秘的意思,又或許是她運氣不錯,選中的是相對正常的幻境。
“阿姐,陪我玩好不好?”
寧禾垂眸看著孩童清澈的眼眸,唇角勾起屬於這個年紀的鮮活笑意:“好。”
她扮演著乖巧聽話的阿和,餵雞、做飯、洗衣,樣樣做的妥帖自然。
在這個幻境裡,她七歲,弟弟阿明剛滿四歲。
農家日子平淡充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隨著時間推移,阿和迅速長大,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從摘菜餵豬到挑水劈柴,樣樣都成了她的本分。
她適應得極好,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裡遊刃有餘。
歲月無聲流逝,轉眼便是數年。
一個尋常的午後,寧禾端著木盆路過,無意間聽到屋內父母的交談。
“阿和也到了年紀,隔壁李家託人來說親,聘禮很是豐厚。”
“阿明以後要成家,家裡這點田產實在不夠。”
孃親的聲音隨之附和:“那就李家了,她本就是阿明的姐姐,替家裡分擔是應該的。”
寧禾透過門縫看見兩張熟悉的面龐上毫無親情暖意,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計。
他們要把她許配給出價最高的那家,不管她日後過得怎麼樣,亦不管她答不答應,想不想。
嫁人的是她,卻又與她毫無關係。
在他們心裡,阿和從來不是能陪伴一生傳宗接代的孩子,她只是弟弟未來的墊腳石。
唉。
這聲嘆息嘆的不是自己,而是為了那個任勞任怨的阿和。
元神烙印震顫,積壓了整整八年的虛假記憶與溫情瞬間褪去。
“砰——”
銀鏡應聲碎裂。
這一輪幻境寧禾從七歲活到了十五歲,足足八年。
從外界視角來看,這一次的表現並不出彩,若是有排名,她屬於破境較慢的一類,算得上墊底。
這就夠了。
寧禾要的從來不是優異,也不是引人注目。
她只需證明自己能破境,能順利進入下一輪,而足夠慢、足夠平庸,能讓她從那些人的視線裡隱身。
農家小院消失,寧禾再次回到滿是鏡子的虛無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