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過,鹹腥的水汽撲面而來,寧禾望著眼前翻湧的蔚藍海浪,這裡是當初釣起玄紋龍鯉的地方。
她記得那時還參加過一場釣魚大賽,闊別多年海面依舊壯闊,彷彿從未變過。
神念微動,靈光輕閃,一池靈魚盡數被放出落入廣闊的大海之中。
“去吧。”
海水中兩條玄紋龍鯉身姿舒展,比起初被收服時長大了數倍,修長的魚尾輕擺,渾身覆著的冰藍色鱗片瑩潤透亮,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其餘魚類妖獸一踏入自由的海域便迫不及待地四散遊開,頭也不回,很快沒了蹤影。
唯獨這兩條玄紋龍鯉遲遲沒有離去,它們停在離寧禾不遠的海面,魚首微抬靜靜望著她。
寧禾正看著它們,忽見海面泛起細碎的漣漪,兩片泛著冰藍流光的鱗片浮出水面朝著她飄來。
那鱗片比它們周身的鱗片更為瑩潤厚重,透著堅不可摧的質感。
只一眼寧禾便認出這是玄紋龍鯉的護心鱗,是它們身上最堅硬、最珍貴的鱗片,不會輕易脫落。
抬手接過,鱗片微涼,還帶著它們身上的水汽。
兩條玄紋龍鯉見寧禾收下咕嚕嚕吐出幾串泡泡,像是在作別,而後一擺魚尾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茫茫海域,再無蹤跡。
寧禾握著手中的護心鱗心頭瞭然,這是它們贈予的報酬亦是謝禮。
說實在的最初的小界珠實在算不上修行寶地,靈氣稀薄,給它們建造的池子也不算大。
隨著它們長大寧禾才將池子擴大,兩條靈脈“入駐”小界珠靈氣才變得充足。
玄紋龍鯉一開始的修行地實在算不得好,它們卻以護心鱗作為謝禮,有時妖獸確實比修士單純和善。
寧禾摩挲著鱗片上細膩的紋路,輕笑一聲將其收入隱息珠中,這般赤誠心意留著作個念想也好。
原本寧禾打算放歸靈魚後在西域四處走走,當年她為了躲避空間裂縫進入戮焚荒,彼時身處西域還有諸多地域未曾踏足,本想趁著此次好好遊歷一番,可......
可那位女修口中的“歸鄉”二字撥動了她的心絃。
海風捲起衣角,寧禾望著無垠的大海思緒逐漸飄遠。
幼時的記憶她沒有忘記,那個藏在記憶深處的小村落此刻愈發清晰。
既然心底念頭已起,那就動身。
對寧禾而言去往何處並非難事,西域的廣袤,東域的戈壁,乃至天南地北的每一寸角落,憑她元嬰圓滿的修為皆可抵達。
但她並不急著奔赴某一個具體的終點,真正重要的是腳下的風景,是隨風而起的感悟,是她在漫長時光中對這方天地、對世間法則更深的理解。
方才重回海域,不過短短時日又要啟程。
寧禾再次選擇了乘坐靈船。
靈船破浪前行,甲板上聚著不少修士,其中多是些面容青澀的年輕修士,修為尚淺,看模樣是外出歷練的。
他們三五成群,倚著船舷看著眼前翻湧不息的浪花,眼裡滿是新奇與驚歎,即便那浪花他們已經看過了數次。
寧禾目光掃過這一幕,幾曾何時她也是這樣。
初入西域,初見大海時也曾被浩渺壯闊震撼,日升月落,晨光染紅海面,星光墜入浪花,這樣的美景看多少遍都不覺得膩。
只是如今那股初出茅廬的鮮活氣沉澱為從容通透,時光流轉,她走過了絕境,闖過了雷劫,從一個小修士變成了獨當一面的元嬰。
而眼前的這些年輕修士正站在她曾經站過的起點,懷揣著同樣的憧憬向著未知的遠方出發。
......
回來了。
寧禾站在村外的路口收斂了周身氣息,此刻的她只是個歸鄉的尋常女子。
凡間歲月最是無情,不過幾百年光景早已是滄海桑田。
記憶裡那個低矮破舊滿是土坯房的小村落不見蹤影,如今的村子擴建了數倍,路徑平坦,屋舍中不乏有青磚瓦院,比起當年的破敗寒酸多了幾分規整氣派,全然沒了往日的模樣。
寧禾循著記憶來到了爹孃墳塋前。
當年她尋了一人定下守墓之約,還留下傀儡定時結算錢財,幾百年過去也不知道那傀儡現在何處。
離開時傀儡體內塞滿了靈石,可靈石總有耗盡的一日,歲月漫長,寧禾心裡清楚墳塋或許早已荒草叢生。
可真正站在墳前時寧禾卻怔住了。
她確定腳下的位置沒錯,墓碑上鐫刻的也是爹孃的名字。
眼前的墳塋非但沒有荒蕪反而被打理得乾乾淨淨,墳頭的雜草被除得一根不剩,四周泥土平整緊實,顯然重新修整過。
墓碑光潔,沒有風雨侵蝕的斑駁,碑前還擺著一尊半舊的香爐,爐中殘留著香灰,看樣子時常有人前來祭拜。
寧禾心頭泛起波瀾,她暫時收起猜想對著爹孃的墳塋緩緩拜下。
這一拜隔了幾百年時光,隔著與凡塵的距離,隔著無數生死劫難,是她遲來的孝心,也是歸鄉後的念想。
起身後寧禾本以為自己會說很多,但她發現只是安靜的待在這裡便覺得安心。
約莫半炷香,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寧禾沒有躲閃,靜靜立在原地等著來人。
“這位姑娘,可是走錯地方了?”
清脆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疑惑。
寧禾轉身,來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梳著規整的婦人髮髻,手裡提著個竹籃正抬眼打量著自己,眼神純粹沒有惡意。
女子心中疑惑,她每隔一段時日會來清掃打理,村裡的老人過世後大多葬在此處,隔了幾代人,常有外鄉尋來的後人走錯路或是拜錯墳塋,她早已見怪不怪。
“並未走錯。”
寧禾輕聲回道。
婦人聞言也沒有再多追問。
這處墳塋並非她家祖上的,想來是這家的後人遠道而來祭拜,她一個外人不便多探聽私事。
只是心裡暗暗嘀咕,這家人這麼多年倒是頭一回見著後人來,還是個孤身的年輕姑娘,看來是子嗣單薄沒甚麼親人了。
聽村裡老人說那年戰亂許多人都走散了,如今村裡只有幾戶老人,剩下的都是從各處搬來的。
想到這兒她隨口客氣一句:“姑娘若是還沒找好地方,我家倒有間空房能落腳。”
沒成想話音剛落寧禾便點頭應了下來。
這反倒讓她一時語塞,心裡暗道這姑娘看著清冷倒是半點不客氣,也不怕她是歹人,就這麼輕易應下。
不過她本就是良善的人,如今世道太平,可孤身女子在外終究不安全,左右只是間空房多雙筷子的事,住幾日也吃不了多少糧食。
念及此婦人也不再多想,提著竹籃對寧禾溫聲道:
“行,那你跟我走吧,我家就在村子裡,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