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荀的歸來並未驚擾到正廳內的眾人。
從皎皎與寧禾來到陸家,再到陸子荀忙完歸來,前後不過半炷香的工夫。
眾人剛大略聽完皎皎這些年的離奇遭遇,他也剛立在門外。
寧禾最先瞥見廊下靜靜站著的青年,不由暗歎緣分實在奇妙。
這不正是她們初到滄嵐關那日在人群中頻頻朝她們望來的修士嗎。
只是那時只當是萍水一瞥,未曾想竟會在此處再度遇見,也未曾想過對方是陸家人。
可眼下,正廳裡的人全都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之中,誰也沒有注意到門外還愣著一個人。
直到陸子荀抬步走入廳中,腳步聲輕緩,依舊沒有人分給他目光。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皎皎身上,一瞬不瞬。
眼裡有著刻入骨髓的思念,有聽聞真相後的震驚,還有親眼見到故人歸來時幾乎不敢相信的恍惚。
皎皎指尖發涼,攥著寧禾袖口的力道不自覺加重。
她坐在寧禾身側,背脊挺得筆直卻掩不住那份緊張。
正廳裡的人不多,除卻剛進來站在一旁的陸子荀外只剩主位兩側坐著的兩個男人。
一個是陸清輝,皎皎的哥哥。
另一個是陸正啟,皎皎的生父。
他端坐椅中,墨色錦袍襯得身形挺拔,鬢角微霜,銳利的眉眼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嚴肅,目光落在皎皎身上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寧禾剛帶著皎皎上門時他眼底翻湧著懷疑,怕有人藉著亡女的名頭想從陸家謀取些甚麼。
他不怕有人牟利,但不想讓其他人汙了女兒名聲。
可現在,那些懷疑與怒氣碎得一乾二淨。
“皎皎?”
他站起身,聲音有些啞。
“嗯?”
聽到自己的名字皎皎下意識循聲望去,剛好撞進陸正啟的眼眸裡。
那聲呼喚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有些難過。
陸正啟的目光落在那雙帶著清透的眼睛上。
一樣的面容,一樣的聲音,除卻神情裡少了些歷經世事的冷漠和堅毅,這分明就是他的女兒。
記憶裡的皎皎鮮少會有這般模樣。
從前的她經歷了太多風雨,性子磨得像她的名字一樣清冷淡漠。
可眼前的皎皎沒了那些沉重的記憶,反倒活成了他記憶中最美好的樣子。
鮮活,靈動,滿是勃勃生機,像是迎著朝陽生長的樹苗。
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外傳來,帶著幾分慌亂急切。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女修快步走了進來。
她身著素色綾裙,外罩一件薄披風,許是走得急了,鬢邊的髮絲有些散亂。
只一眼寧禾心中瞭然,這是陸夫人尹瀟。
不為別的,實在是皎皎的眉眼與眼前這位女修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寧禾想起剛來時並未見到這位陸夫人,她雖心有疑惑卻也知道自己是外人,過多打探有些冒昧,便一直沒有開口詢問。
怎料此刻陸夫人自己來了。
原本以為陸夫人見了皎皎大抵會和陸正啟一樣有幾分懷疑審視。
可現實卻與她想的全然不同。
“皎皎,我的皎皎......”
尹瀟剛進來目光便黏在了皎皎身上再也移不開,聲音被哽咽截斷。
她的面色遠不如其他人紅潤,反倒是一片近乎透明的蒼白,周身氣息虛浮散亂,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沒有質疑,沒有盤問,甚至沒有片刻的猶豫,母女連心大抵便是如此。
只一眼她便篤定這就是她的女兒。
“皎皎”這兩個字是尹瀟當年為女兒取的小名。
而當初的皎皎甚麼都不記得,偏偏被問起名字時腦海裡冒出的是這兩個字。
彷彿冥冥之中有一根線將她們緊緊繫在一起,從未斷過。
尹瀟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指尖發顫。
她凝望著皎皎,眼裡是不敢觸碰的小心翼翼,彷彿眼前這張臉是鏡花水月,稍一用力便會消散無蹤。
皎皎看著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心頭莫名一酸,她鬆開寧禾的袖口,抬手覆上了尹瀟的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真實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了過來,不是冰冷的幻境,不是虛幻的夢境。
尹瀟的身體一僵,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瞬間紅透,她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情緒,猛地將皎皎摟進懷裡。
“嗚嗚......”
壓抑了多年的哭聲終於破堤而出,滾燙的淚珠一顆顆滾落,砸在皎皎的脖頸處帶著灼人的溫度。
那溫度像一股暖流熨帖了皎皎所有的緊張與無措,讓她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娘......”
皎皎埋在她的頸窩,輕聲喚出這個字。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了尹瀟的耳朵裡。
這一聲“娘”隔著三十多年的光陰。
三十多年來,這個字是她壓在心底最深的痛。
為了這聲呼喚尹瀟在修行時幾度走火入魔,那股執念化作心魔反噬其身,導致內傷至今未能痊癒。
她何嘗不想像其他修士一樣鎮守飛鴻界,她也想做個英姿颯爽的女修去抵禦那些魔修。
可......她也是一個母親。
她走不出來。
修真界生離死別是常態,可那日的情景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匆匆趕到時眼前只剩斷劍,遍地鮮血,滿目狼藉。
尹瀟瘋了一樣去尋,卻怎麼也找不到女兒的蹤跡。
魂燈滅,長霜斷,屍骨無存。
那些畫面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織成了她的心魔,將她死死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的皎皎......”尹瀟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娘不是在做夢,真的,真的回來了......”
聽著妻子痛徹心扉的呢喃,一旁的陸正啟眼眶瞬間紅了。
他身為陸家家主喜怒不形於色,哪怕天塌下來也是一副穩如泰山的模樣。
可此刻看著妻子憔悴的容顏,看著她氣息虛浮搖搖欲墜的狀態,他只覺得心口像被鈍刀狠狠割過,密密麻麻的疼蔓延。
尹瀟慢慢直起身子,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她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女兒就不見了。
雙手不停地在皎皎的臉頰、肩膀、手臂上摸索,觸碰。
不是在檢查甚麼,也不是在確認身份,而是太激動了,激動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只想多摸摸女兒,多感受一下這份失而復得的溫度,想把這三十多年的空缺一點點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