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禾明瞭枯榮果的奧秘,可讓其蘊含生死道韻並非想想就行,需得看修士自身對生死的感悟。
可這感悟玄之又玄,如水中月、鏡中花,全看時機與心境。
寧禾摘了幾顆成熟的枯榮果收入隱息珠,剩下的時間停留在交匯處和兩側。
有時覺得靈氣太過紊亂便去兩側,或是盯著某一處看上許久,枯榮谷中並非只有枯榮樹,她想看看其他關於生死交匯的東西。
有時候放空自己,像尊石像般融入其中,不動、不聽、不看、不想。
有時去荒漠的次數多了,親身感受到那種空寂後反倒讓寧禾對“生”的珍貴有更深的體會。
交匯處偶有其他修士經過,多是匆匆忙忙,顯然執著於尋找蘊含道韻的枯榮果。
偶爾有人注意到寧禾,見她只是靜坐,也只當是個在靈氣紊亂處苦修的修士,並未過多關注。
畢竟在這枯榮谷中人人都有自己的目標,誰也不會為一個陌生人停下腳步。
寧禾樂得清靜。
又是黃昏,夕陽再次將樹影染得顛倒,寧禾望著那虛實交錯的光影放空自己。
“生”與“死”或許本就沒有界限。
其實從那日以後寧禾再也沒有進入過玄之又玄的境界,她並不煩躁。
不必強求,不必執著。
或許,這也是枯榮谷想教給修士的道理。
......
時間在枯榮谷中悄然流逝,寧禾的身影出現在死寂一側的荒漠深處。
無垠的黃沙被風捲著呼嘯而過,天地間只剩下單調的黃,連空氣都帶著死寂。
寧禾沒有行走,靜靜佇立在一片沙丘旁,手中握著枯榮果。
她正身處幻境中,那是她親手佈下的幻陣。
這幻陣無關攻防,只為引她入境。
看了再多枯榮樹,想了再多生死的道理,終究隔著一層,不如親身沉入其中去感悟。
小界珠中靈四和靈兔們停止了修煉,它們透過契約時刻關注著寧禾的狀態,以防萬一。
寧禾雙目閉上,面上一片安寧,她已入了幻境,外界一切毫不知情。
幻陣外還有陣法,畢竟在外進入幻境不算安全,寧禾只能儘可能佈下陣法防止意外發生。
幻境開啟,或者說......
“輪迴”開啟。
現在的寧禾是甚麼?
在幻境中,她化作了一株長在荒地中的野草。
根系拼命扎向深處汲取著微薄的水分,頭頂是烈日周圍是荒蕪,她努力存活,哪怕只多活一刻。
至於為甚麼這麼努力?她不知道。
野草的生命力頑強,她生來不是為了活著嗎?
然而,那麼努力汲取水分存活的野草卻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狂風中被連根拔起,直至被掩埋。
這是死。
寧禾不知道她是誰,亦不記得野草的經歷。
此刻她成了一條溪流,自山間奔湧而下,滋養著沿岸的草木。
至於為何她能滋養它們?她不清楚,也不明白。
花開花落,鳥獸繁衍,她看著因她而起的生命,一縷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是生的流轉。
幻境一層疊著一層,寧禾始終不記得自己是寧禾。
她忘記了尋找突破契機,忘記了飛鴻界,忘記了所有過往與想走的未來。
像一張純白的紙,任由幻境在上面塗上畫卷。
破土的嫩芽在春雨中瘋長,熬過了一天又一天,最終在歲月中衰敗。
崖邊的花汲取水分和陽光綻放絢爛,風雨後零落成泥。
山間的石沉默地承受風吹雨打,最終化作滋養草木的塵埃。
寧禾經歷著一次又一次的“生”,也感受著一次又一次的“死”。
沒有痛苦,沒有恐懼,生的蓬勃,死的安寧,兩者之間一直有條若有若無的線。
手中枯榮果發生變化,翠綠與枯黃煥發生機,與幻境中的生滅呼應。
那縷曾被寧禾捕捉到的生死道韻,此刻不再是稀薄的煙。
小界珠裡,靈兔們不敢有一絲鬆懈,靈四擔憂的拍打翅膀。
“人修不愧是人修,膽子真大。”
“我相信寧寧,她能做到的。”
“我也相信孃親。”
這般忘記一切踏入幻境的舉動夠果斷,也夠膽大。
若在幻境中出了意外,輕則修為不穩,重則心境倒退。
陣法中,寧禾身上有股氣息時而強盛,時而微弱,卻始終沒有斷絕,如同枯榮谷的日夜交替,自有其規律。
寧禾閉著眼,面容平靜,彷彿只是小憩片刻。
她還在幻境中沉淪,在生滅的畫卷裡一筆一畫地描摹著對生死二字的理解。
......
其實寧禾心裡清楚,自己佈下的幻陣陣盤比不得心魔劫的詭譎,更不及天然幻境那般渾然天成。
若非寧禾主動忘卻自身,剝離了所有認知與防備,早在幻境初成時就已經從中掙脫出來。
可此刻,她心甘情願沉在其中。
幻境裡,她不止化作草木石頭,亦化作飛禽走獸。
掠過荒原的鷹振翅翱翔,卻終究抵不過天意,在一次暴雨中折了翅膀,奄奄一息,最後被泥土掩埋。
遊弋在海中的魚跟著族群遷徙、生存,卻逃不過大魚吃小魚的命運。
寧禾還化作過人。
是山野間的村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著一畝薄田看著月升日落。
是朝堂上的將軍,金戈鐵馬,護國安邦,最終倒在血泊裡,意識消散前眼前閃過的是故鄉的炊煙。
每段“一生”看似漫長,有笑有淚,有得有失,彷彿耗盡了所有心神,可當回到起點,才驚覺外界不過是眨眼之間。
陣法中,寧禾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在一次次的體會中明白何為生死。
鷹的骨血滋養了土地,魚的殘骸延續了生命,人還留在親人的記憶裡。
這何嘗不是一種生?何嘗不是一種延續?
幻境還在繼續,寧禾的“一生”也在繼續。
只是這一次,寧禾不再被動接受幻境塗抹,而是添上屬於自己的感悟。
距離醒來,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