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火花,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火柴,瞬間點燃了他幾乎熄滅的求生欲。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警惕:誰在這裡待過?甚麼時候?為甚麼離開?這裡安全嗎?那發光的液體是甚麼?有沒有危險?
他仔細觀察平臺周圍和液體表面。沒有近期活動的新鮮痕跡(比如腳印、物品移動的跡象),平臺上積了一層不薄的灰塵。那些桶和箱子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這裡似乎被遺棄了相當一段時間。
而那暗綠色的熒光液體……他注意到液體邊緣、靠近乾燥平臺的地方,似乎生長著一些極其低矮的、同樣散發著微弱熒光的苔蘚狀或菌類生物。變異生物?在輻射和化學汙染雙重壓力下進化出的奇特生命形式?不知道有沒有毒性或攻擊性。
但無論如何,這下方的小平臺,提供了一個可以暫時擺脫這狹窄、骯髒、令人窒息的管道,能夠稍微伸展身體、檢查傷勢、甚至可能找到有用物資的地方。對他目前瀕臨崩潰的身體狀況來說,這簡直是天堂般的誘惑。
下去的風險未知,但留在管道里,他可能撐不過下一個小時。
李維不再猶豫。他先將沉重的帆布袋從孔洞推了下去,聽著它“噗通”一聲掉落在下方乾燥的平臺上(運氣不錯,沒有掉進液體裡)。然後,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將雙腿先探出孔洞,尋找落腳點。孔洞邊緣的混凝土和金屬參差不齊,但足夠結實。他用手扒住孔洞上沿,忍著全身的疼痛和虛弱,一點點將身體放下去。
腳下終於踩到了堅實的平臺邊緣。他鬆開手,整個人癱倒在平臺上,如同離水的魚一樣劇烈地喘息、咳嗽起來,肺部火辣辣地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撐起身體,開始打量這個意外的發現。
平臺比他預想的更“宜居”。雖然佈滿灰塵,但相對乾燥,沒有管道里那麼刺鼻的氣味。那個簡陋的“床鋪”其實就是幾根金屬管搭成的架子,上面鋪著厚厚的、已經板結發硬的帆布和幾塊髒兮兮的泡沫墊。旁邊的幾個塑膠桶,有一個裡面裝著已經凝固的、類似油脂的東西(不能用了),另一個則是空的。那個用防水布蓋著的小堆,揭開後發現是一個破損的工具箱,裡面有一些生鏽但基本完整的工具(扳手、鉗子、螺絲刀等),還有一小卷相對完好的絕緣膠布和幾節不同型號的舊電池(電量未知)。最重要的發現,是在工具箱底層,壓著一個用多層塑膠袋嚴密包裹的小鐵盒。
李維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小心地開啟鐵盒。裡面分格裝著一些東西:幾片用鋁箔單獨包裝的、看起來像是藥片的東西(包裝上的字跡完全磨損);兩支封裝在玻璃安瓿裡的無色液體(標籤脫落);一小包用蠟紙裹著的白色粉末(氣味刺鼻,像某種強效消毒劑或?);還有……一個手指粗細、金屬外殼、一端有USB介面(老式)的圓柱體。
李維拿起那個圓柱體,入手冰涼沉重。他隱約覺得這東西有點像……一個微型的資料儲存裝置?或者是某種特殊的感測器?介面是舊時代的標準,他的平板電腦或許能讀取,如果有合適的轉接頭的話(他沒有)。
藥片和安瓿讓他燃起了更大的希望。雖然不知道具體是甚麼,但密封儲存良好,有可能是抗生素、鎮痛劑,甚至是……抗輻射藥物?他不敢輕易使用,但至少是可能性。
他將鐵盒重新蓋好,小心收進自己的帆布袋。工具箱裡的工具和電池也很有用。
做完這些,他已經累得幾乎虛脫。低燒似乎更厲害了,身體一陣陣發冷,頭痛欲裂。他掙扎著挪到那個簡陋的“床鋪”上,躺了下來。帆布和泡沫墊堅硬硌人,散發著黴味,但比起冰冷的金屬管道地面,已經好太多了。
他側過頭,就能看到不遠處那片散發著暗綠色微光的、平靜的液體“池塘”。微光映照著上方管壁粗糲的紋理和垂掛下來的、如同鐘乳石般的奇怪凝結物。這個地下空間安靜得可怕,只有液體極其緩慢蒸發的嘶嘶聲(或許是他的幻覺),和他自己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
暫時安全了。但他知道,這只是喘息。追兵可能還在上面搜尋。輻射病正在侵蝕他的身體。01下落不明。RTG能源點可能暴露。而“基石”和“第三條路”依然遙不可及。
他從帆布袋裡摸出那塊堅硬的壓縮餅乾,費力地咬下一小口,在口中慢慢含化,就著最後一點過濾水嚥下。然後,他拿出平板電腦,螢幕的光在這幽暗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眼。他調出之前記錄的輻射病症狀,又添上了新的:疑似低燒加劇,體力嚴重衰竭,發現可能的藥物(未經驗證)。
他關閉螢幕,將自己更深地蜷縮起來,試圖儲存一點體溫。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熒光液體。微光在水中搖曳,彷彿倒映著另一個沉默的、詭異的世界。
他想起了“搖籃”中那片凝固的星光。同樣是黑暗中的微光,一邊是蘊含宇宙至理與終極力量的浩渺星海,一邊是充斥著輻射、汙染和變異生命的廢棄地穴。而他自己,則從前者跌落,在後者掙扎求存,身上還帶著前者的印記和後者的傷痕。
諷刺,而又無比真實。
疲憊如同黑色的潮水,終於淹沒了他最後的意識。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他彷彿看到那熒光液體中,有更深的、如同星辰般的光點,極其緩慢地明滅了一次。是錯覺?還是這地下廢墟深處,也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無人回答。只有冰冷的、帶著熒光的黑暗,包裹著他病痛的身軀和沉入黑暗的意識。而在他上方,遙遠的“鏽胃”地面,搜尋者可能正在離開,也可能在更仔細地排查。命運的絲線,在這錯綜複雜的地下與地上迷宮中,繼續延伸、纏繞,將他的未來引向更加莫測的深淵,或是一線……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