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內部並非筆直向下，而是以一種令人眩暈的角度螺旋延伸。黑暗是絕對的，濃稠得彷彿有實質，壓迫著李維的視覺和呼吸。只有身後縫隙入口處透進來的、被層層阻礙後幾乎不存在的微弱光暈，勉強勾勒出近處管壁粗糙、佈滿未知凝結物的輪廓，再往前便徹底融入了虛無。
空氣汙濁不堪，混合著陳年積水腐敗的腥臭、鐵鏽的刺鼻、以及某種甜膩得讓人反胃的化學殘留氣味。每一次吸氣，都感覺有細小的顆粒物黏附在喉嚨和氣管壁上。灰塵和鏽蝕的粉末隨著他的爬行不斷揚起，鑽進他的口鼻，刺激得他想要劇烈咳嗽，卻又只能死死咬住牙關，將聲音悶在胸腔裡，化作一陣撕心裂肺的悶痛和更加劇烈的眩暈。
他幾乎是在用本能向前蠕動。帆布袋沉重地拖在身後，像一隻無形的、充滿惡意的巨手，不斷將他向後拉扯。肩膀、手肘、膝蓋在粗糙堅硬且佈滿尖銳凸起的管壁上反覆摩擦、碰撞，很快就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估計已經破皮流血。但這些皮外傷的疼痛，與他體內輻射病帶來的、深入骨髓的虛弱和灼燒感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低燒讓他的思維像一鍋粘稠的粥，時而被劇烈的頭痛攪動得翻滾不休。視野邊緣不斷閃爍著細小的、彩色的光斑，耳中除了自己粗重艱難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嗡鳴，還夾雜著一些無意義的、尖銳的幻聽。身體的力量正在飛速流逝，每一次手臂向前探出、每一次膝蓋用力抵住地面將自己向前推進一寸，都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汗水浸透了內層的衣物，又迅速在管道陰冷的空氣中變得冰涼，黏膩地貼在面板上，帶走更多的體溫，讓他冷得牙齒開始打顫。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爬了多遠。時間在絕對的黑暗和極度的痛苦中失去了度量。身後的聲音早已消失，連那永恆的粉碎機轟鳴也變得極其遙遠模糊，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只有他自己粗嘎的喘息、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以及帆布袋刮擦管壁的沙沙聲，在這密閉的黑暗空間裡無限放大，又顯得無比孤獨。
停下來休息的念頭像魔鬼的低語，不斷誘惑著他。只要停下來，趴下，閉上眼睛……但理智的殘片在尖叫：不能停！停下就意味著放棄，意味著可能被追兵發現（雖然可能性隨著距離拉遠而降低），更意味著一旦鬆懈，虛弱的身體可能再也無法重新凝聚起前進的力量。
他咬破了嘴唇，用那一點腥咸和刺痛刺激著昏沉的神經。他強迫自己回想：夏晚可能還在某個地方等待、尋找；石猴和青山團的倖存者或許正在為了生存而掙扎；“搖籃”的謎題和“基石”的暗示尚未解開；那個神秘的“守夜人”和“最終協議”依然懸在頭頂……他不能死在這裡，不能像一隻老鼠一樣無聲無息地爛在這骯髒的管道里。
還有01。那個沉默的、笨拙的、由他從垃圾堆裡親手復活並賦予新生的鋼鐵造物。它現在怎麼樣了？被抓住了嗎？被拆解了嗎？還是……成功觸發了“誘導協議”後，按照指令進入了深度靜默，像一塊真正的廢鐵一樣躲過了搜尋？平板電腦上的生命訊號燈在他爬入管道不久後就徹底熄滅了，不知是超出了遙控範圍，還是01真的遭遇了不測。
一絲尖銳的痛楚劃過心口，並非生理上的，卻同樣真實。01沒有生命，沒有情感，但它是他在這片絕望之地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創造”。那種奇異的、建立在絕對控制和共同目標之上的“聯結”，在失去的瞬間，讓他感到了比預想更深的失落。
這失落，混雜著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疲憊，幾乎要將他壓垮。
就在他的意志力即將崩斷的臨界點，前方無盡的黑暗中，忽然出現了一點極其微弱的、不同於純粹黑暗的……光？
不，不是光。更像是某種極其黯淡的、冷色調的反射。像是……某種光滑的金屬表面，或者……液體？
李維眨了眨被汗水和灰塵糊住的眼睛，努力聚焦。那點微弱的反光在前方大約十幾米處，位於管道側下方。他強打起最後的精神，手腳並用地繼續向前挪動。
距離拉近。反光區域漸漸清晰。那是一個直徑約半米的、不規則形狀的孔洞，似乎是管道側壁破損形成的。反光來自孔洞下方——那裡並非實心土層，而是一個更廣闊的空間，孔洞下方似乎是一片……積水？水面平靜無波，反射著不知從何處滲透進來的、極其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某種能量輝光？或者是水面下有甚麼東西在自發發光？
李維爬到孔洞邊緣，小心翼翼地探頭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個更大的、似乎是舊時代地下排水或輸送管道的交匯處，或者是一個小型的地下儲水/沉澱池。空間大約有四五米見方，高度不明，但感覺比他現在所在的管道寬敞許多。地面大部分被一種散發著微弱熒光的、粘稠的暗綠色液體覆蓋，液麵平靜，只有靠近孔洞邊緣的地方，因為空氣對流而泛起極其細微的漣漪。液體本身散發著一種更濃烈的、混合了腐爛有機物和甜膩化學品的怪味，但比起管道里純粹的腐朽氣息，似乎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活性”？
引起李維注意的，並非這些可疑的熒光液體，而是這片小小“池塘”對面，靠近另一側管壁的地方，竟然有一小片相對乾燥的“地面”！那是一塊由坍塌的混凝土塊和鏽蝕的金屬格柵交錯形成的、高出液麵約半米的平臺，大約有兩三平方米大小。平臺上似乎……有東西？
李維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眯起眼睛，努力在微弱的光線下分辨。平臺上堆放著一些雜物：幾個密封的塑膠桶（看不清內容）、一個用防水布蓋著的小堆（形狀像工具箱或儲備箱）、甚至……似乎還有一個用金屬管和帆布搭建的、極其簡陋的“床鋪”雛形？
這裡有人待過！或者說，曾經是一個臨時的避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