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項極其考驗耐心、手藝和電路知識的工作。李維全神貫注,手指穩定如磐石,眼神銳利如鷹隼。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憊,忘記了不遠處粉碎機的轟鳴。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的元件、烙鐵散發的松香氣味、萬用表跳動的數字,以及腦海中不斷演算、最佳化的電路圖。
偶爾,他會停下來,檢查01的狀態,或者強迫自己吃點東西、喝點水。身體的細微不適感仍然存在,但他將其強行壓下。現在不能倒下。
不知不覺,三角空間外那永恆昏黃的光線似乎又黯淡了一個層次,標誌著“鏽胃”的“夜晚”再次降臨。李維手中那個粗糙但結構完整的“RTG介面與緩衝控制器”終於完成了最後一道焊點的檢查。金屬盒子不大,比飯盒稍大,沉甸甸的,表面佈滿了手工打磨和焊接的痕跡,帶著一種粗糲而可靠的美感。內部電路經過他反覆測試,功能基本符合預期。
他長出一口氣,感到一陣強烈的虛脫感襲來,但精神卻異常亢奮。有了這個,理論上,他就可以嘗試去“捕獲”那個危險的墨綠色寶箱中的能量了。
但理論到實踐,往往隔著深淵。
他需要測試,需要在儘可能安全的環境下,驗證這個控制器的有效性和安全性。直接連上RTG測試是愚蠢的。他需要一個替代的、可控的28V電源來模擬RTG輸出。
他看向01背上那個已經消耗不少的“充電寶”。不行,電壓不夠,且能量寶貴。他想了想,開始拆卸今天從其他充電樁上找到的一些還能用的元件。最終,他利用幾個開關電源模組和可調穩壓晶片,拼湊出了一個臨時的、輸出可調的28V直流測試電源。功率不大,但足夠測試控制器的基本功能。
連線測試電源,連線監測儀表,連線一箇舊燈泡作為負載……通電!
控制器上的指示燈亮起,電力監測儀的指標穩定地指向28V。調整測試電源的輸出,模擬電壓波動,控制器上的保護繼電器在預設閾值迅速動作,切斷輸出。一切正常。
李維的心跳微微加速。控制器透過了初步測試。但這僅僅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驗,是面對那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RTG單元。
他必須再次前往“舊電樁”堆場,在那個高輻射環境中,完成最終的連線。這一次,他需要更周密的計劃,更完善的防護,以及……應對一切可能意外的心理準備。
他看了一眼01。它沉默地站立著,背上的“充電寶”電量顯示已降至7%。時間,真的不多了。
李維收起測試裝置,將新完成的控制器仔細包裹好。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短暫的閉目養神,為接下來的終極冒險積蓄最後一點體力和精力。
三角空間內,重新陷入寂靜。只有他和01,以及那個即將可能改變他們命運、也可能將他們拖入地獄的、尚未接受考驗的控制器。外面,粉碎機依舊不知疲倦地撞擊著,彷彿在為這場生死未卜的能量狩獵,敲擊著沉重而單調的鼓點。
潘多拉的墨綠寶箱已經發現,現在,需要的是開啟它的勇氣、智慧,以及承受隨之而來一切的覺悟。李維閉上眼,黑暗中,彷彿又看到了那抹危險的墨綠,和其上模糊的白色警示文字。這一次,他的眼中,除了警惕,還多了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三角空間內的“夜晚”深沉而壓抑。粉碎機的撞擊聲似乎穿透了層層金屬阻隔,在狹小的空間裡引發共鳴,連帶著李維身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顫。他沒有睡意,也不敢深睡。身體深處那細微的、彷彿無數針尖輕刺的不適感始終存在,提醒著他白天在高輻射區的暴露並非毫無代價。他只能強迫自己進入一種類似冥想的淺層休息狀態,讓身體放鬆,同時保持意識的清醒和警覺。
手中的平板螢幕散發著幽藍的光,上面顯示著01的能量狀態:主電池6.3%,外部“充電寶”剩餘容量約15%。最多還能支撐一次中等強度的外出活動。這意味著,下一次前往“舊電樁”堆場的行動,只許成功,不能失敗。如果無法成功連線RTG獲取能源,或者行動中遭遇意外導致01電量耗盡被困在輻射區……後果不堪設想。
他將新完成的“RTG介面與緩衝控制器”拿在手中,反覆摩挲著那粗糲冰冷的金屬外殼。每一個焊點,每一根走線,都在腦海中清晰浮現。他再次在意識中模擬了整個連線流程,推演著可能出現的每一種故障和應對方案。電壓異常、電流衝擊、介面接觸不良、遮蔽失效導致輻射洩漏、甚至RTG單元內部已經損壞發生臨界事故……無數種恐怖的場景在想象中上演。每一次推演,都讓他對那墨綠色箱子的危險認知加深一層,但同時也讓應對的方案更加具體。
恐懼是真實的,但被更強大的理智和求生欲壓制著。他知道,這是目前能看到的最優解,甚至是唯一解。
當天光(那昏黃的光線)再次滲入“鏽胃”,標誌著新一個活動週期的開始。李維睜開佈滿血絲但異常清亮的眼睛。他迅速行動起來,進行最後的準備。
防護裝備檢查:加厚的鉛箔內襯衣物、含鉛玻璃護目鏡、鉛橡膠手套、一個用多層活性炭和HEPA濾棉自制的、可勉強過濾放射性氣溶膠的全面罩呼吸器(效果存疑,但心理安慰很重要)。他將這些沉重而悶熱的裝備一一穿戴整齊。
工具檢查:自制控制器、萬用表、絕緣工具套裝、備用連線線、高強度的牽引繩、幾塊備用鉛遮蔽板、還有一把沉重的大號破拆錘(以防萬一需要強行處理某些機械鎖釦,儘管他極度不希望用到)。
然後,他喚醒01。
“01,啟動。系統自檢,重點機械結構和能源系統。”
01從深度休眠中甦醒,暗紅色的光芒亮起,關節發出輕微摩擦聲。【自檢完成。主機械結構完整性:92%。能源系統:主電池5.8%,外部儲備14.7%。所有基礎功能正常。等待指令。】
電量又下降了。李維面無表情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