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彼得羅維奇放下聽筒,臉上的溫和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按下辦公桌上的一個隱藏按鈕,三秒鐘後,辦公室的門無聲地開啟了,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那是他的安全主管,謝爾蓋。
“叫二十個人。”伊萬·彼得羅維奇的聲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冬天,“最精銳的。全副武裝。五分鐘後在地下停車場集合。”
謝爾蓋沒有問為甚麼,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五分鐘後,二十名克格勃精銳特工已經在地下停車場整裝待發。他們穿著防彈背心,攜帶突擊步槍,每個人的眼神都冷冽而警覺,像是二十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伊萬·彼得羅維奇坐進自己的裝甲轎車,車隊緩緩駛出停車場,在莫斯科深夜的街道上無聲地穿行。
大約四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麵包車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打著雙閃,在前面帶路。
車隊跟著麵包車駛離了市區,駛上了通往郊外的公路。道路兩旁的街燈越來越稀疏,建築物也越來越破舊。他們經過了幾個已經廢棄的工業區,經過了一片枯萎的白樺林,最終拐上了一條連導航都沒有標註的土路。
土路的盡頭,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鐵門後面,是一座應該已經被廢棄的軍事基地。
伊萬·彼得羅維奇記得這個地方。上世紀八十年代,這裡曾經是一個生化武器研發中心。蘇聯解體後,這個基地被關閉,所有裝置被拆除,所有檔案被銷燬,基地的座標也被從所有地圖上抹去。
但現在,這扇鐵門被重新刷過了漆——雖然刷得很粗糙,但能看出來有人在使用它。門口的崗亭裡亮著燈,監控攝像頭的紅色指示燈在一閃一閃地工作著。
麵包車在鐵門前停了下來,車窗搖下,裡面的人對著崗亭說了甚麼。鐵門緩緩開啟,車隊魚貫而入。
基地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地面上的建築只有寥寥幾棟,而且都破敗不堪,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使用。但在地面上那些建築之間,有一個巨大的、偽裝成廢棄倉庫的升降平臺。
帶路的人從麵包車裡下來,走到伊萬·彼得羅維奇的車窗前,恭敬地彎下腰:
“局長,請跟我來。實驗室在地下。”
伊萬·彼得羅維奇下了車,二十名特工緊隨其後。他們走上升降平臺,平臺緩緩下降,帶著他們深入地下。
當升降平臺停穩,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一個遠超他們想象的巨大地下設施。
頭頂是十幾米高的穹頂,上面嵌著數百盞工業照明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四周的牆壁是厚重的鋼筋混凝土結構,每隔十米就有一道防爆門。空氣經過嚴格的過濾和溫溼度控制,乾淨得不像是地底下。
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間間實驗室,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擺滿了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儀器裝置。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在走廊裡匆匆走過,看到伊萬·彼得羅維奇時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迅速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
帶路的人將他們引到了走廊盡頭的一扇雙開防爆門前。門上貼著醒目的紅色警告標誌——生物危害、輻射危害、以及一個伊萬·彼得羅維奇沒見過的標誌:一個被冰封的人形圖案,下面用俄文寫著“冬日戰士專案——絕密”。
防爆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測試大廳,面積足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大廳的一端是觀察區,設有防彈玻璃觀察窗和大量的監控裝置;另一端則是測試區,地面上散落著各種被破壞的器材——扭曲的鋼鐵、碎裂的混凝土塊、被撕成碎片的沙袋。
而在測試區的正中央——
站著一個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個怪物。
他身高約一米九三,體重大概在一百二十公斤以上,但身上幾乎沒有多餘的脂肪——全是肌肉。他的面板是一種不正常的蒼白,像是從來沒有見過陽光,肌肉線條如同鋼纜般虯結隆起,每一根血管都清晰可見地浮現在面板下面,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深藍。
他的左臂——
那不是手臂。
那是一隻機械臂。
銀白色的金屬骨架,由數百個精密的關節和液壓裝置組成,每一個指節都可以獨立運動,活動範圍遠超人類手臂的極限。機械臂的表面覆蓋著一層啞光塗層,在燈光下沒有任何反光,彷彿能夠吞噬光線。從肩部到指尖,整條機械臂與他的身體完美融合,交界處的面板和金屬之間看不到任何縫隙,像是從出生就長在那裡的。
“轟——!”
一聲巨響,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
那名冬日戰士——如果還能用“戰士”來稱呼他的話——一拳擊穿了一個懸掛在半空中的重型沙袋。沙袋的帆布在他拳頭的衝擊下像紙一樣撕裂,裡面的沙子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在地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的拳頭穿過沙袋後,並沒有收回。他就那樣保持著擊穿的姿勢,手臂上青筋暴起,機械臂的關節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是在蓄勢待發。
“停止。”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觀察區的擴音器中傳出。
瞬間,那名冬日戰士的動作凝固了。
他保持著那個擊穿沙袋的姿勢——左臂平伸,拳頭消失在沙袋的另一側——整個人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紋絲不動。他的呼吸停止了,他的眼神空洞了,甚至連心跳似乎都慢了下來。
他就像一臺被關掉了開關的機器。
伊萬·彼得羅維奇站在觀察窗後面,目瞪口呆。
“這……”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就是冬日戰士?”
他身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那是這個專案的首席科學家,科洛索夫博士。他的頭髮已經花白,眼圈深陷,顯然長期缺乏睡眠,但眼神中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芒。
“是的,局長。”科洛索夫博士的聲音平靜而自豪,“這就是冬日戰士。”
他轉身走向旁邊的一臺終端,調出了一份詳細的專案檔案,投影在大螢幕上。
“我們是在三年前的一次北極科考中發現他的。”科洛索夫博士指著螢幕上的一張照片——那是一個被冰層包裹的人形輪廓,隱約可以看出是一個強壯的男性,左手的位置有一團模糊的陰影,“地點是東西伯利亞海沿岸的一處裂谷。那裡人跡罕至,冰層厚度超過三十米。”
他切換到下一張照片——冰層被小心融化後,露出了一具“屍體”。
“最初,我們認為他已經死亡。他的體溫降到了零下十五度,心跳和腦電波完全檢測不到,身體組織有超過百分之七十被冰晶取代。按照任何已知的醫學標準,他已經死了。”
科洛索夫博士的嘴角微微上揚:
“但我們錯了。”
他切換到第三張照片——那是一系列生理指標監測圖。
“當我們將他運回實驗室,緩慢升溫解凍後,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他的心跳開始恢復——最初是每分鐘一次,然後是每分鐘五次,然後是每分鐘十次……三天後,他的心跳恢復到了正常人的水平。他的腦電波也開始重新活躍,各個器官的功能逐步恢復。”
他頓了頓,看著伊萬·彼得羅維奇震驚的表情,繼續說道:
“我們進行了全面的生理檢測。結果令人震驚——他的身體素質遠超常人。骨密度是普通人的四倍,肌肉纖維的強度是普通人的六倍,新陳代謝速率是普通人的兩倍,傷口癒合速度是普通人的三倍。他的免疫系統能夠抵抗幾乎所有已知的病原體,他的體溫調節機制能夠在零下五十度到零上六十度的環境中維持正常運作。”
“他是甚麼人?”伊萬·彼得羅維奇問道,“他來自哪裡?”
科洛索夫博士搖了搖頭:
“我們也不完全清楚。從他的制服殘片和隨身物品來看,他應該是一名樸利軟軍人——具體來說是二戰時期的樸利軟陸軍士兵。但我們無法解釋他為甚麼會在東西伯利亞的裂谷中被冰封,也無法解釋他是如何在冰封十幾年仍然存活的。”
他嘆了口氣:
“我們只能假設——他在被冰封之前,曾經接受過某種極為先進的生物強化改造。那種改造徹底改變了他的生理結構,使他能夠在極端環境下維持某種‘休眠’狀態,等待被喚醒。”
“於是我們對他的血液和組織樣本進行了分析,試圖逆向推導那種強化改造的配方。經過兩年的努力,我們成功了——我們開發出了一種強化配方,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覆制他的身體素質。”
科洛索夫博士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但是,這種配方極為危險。我們進行了十七次人體實驗,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其他十六個實驗物件——都死了。死狀極其慘烈:有的是在注射後幾分鐘內全身器官衰竭,有的是在幾小時內陷入瘋狂然後腦血管爆裂,還有幾個……我們甚至無法確定他們的死因,他們的身體在一夜之間就變成了某種我們無法識別的東西。”
他指了指觀察窗外那個紋絲不動的冬日戰士:
“只有他活了下來。但他的活——也是有代價的。”
科洛索夫博士嘆了口氣:
“強化過程對他的大腦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他的記憶完全喪失——他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自己的過去,不記得自己是誰。他的情感系統也幾乎完全關閉——他沒有恐懼、沒有喜悅、沒有悲傷、沒有憤怒。他只剩下最基本的東西——生存本能和戰鬥本能。”
“他就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科洛索夫博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你讓他攻擊,他就攻擊。你讓他停止,他就停止。他不會思考,不會質疑,不會反抗。他是一臺完美的武器——但也僅此而已。”
“為了控制他,我們不得不加入外部洗腦控制方式。透過特定的聲波和光訊號刺激,我們可以在他的大腦中植入指令。這些指令會覆蓋他的本能反應,讓他完全服從命令。”
伊萬·彼得羅維奇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透過觀察窗,落在那個保持著擊穿沙袋姿勢的身影上。那個人——如果還能被稱為“人”的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沙子還在從撕裂的沙袋中緩緩流出,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那隻銀白色的機械臂上,他毫無反應。
“他的左臂是怎麼回事?”伊萬·彼得羅維奇問道。
科洛索夫博士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是我們根據他的生理特徵開發的另一項成果。他的左臂——我們不知道在他被冰封之前經歷了甚麼——他的整條左臂都具有遠超身體其他部位的特殊性。無論是骨骼強度、肌肉反應速度還是神經傳導效率,他的左臂都遠超常人,甚至可以與某些經過特殊訓練的頂級運動員相媲美。”
“我們根據他左臂的生理機制,開發出了這隻機械臂。它由鈦合金和碳纖維複合材料製成,內建微型液壓系統和人工智慧輔助晶片,能夠與佩戴者的神經系統直接對接。佩戴者只需要用大腦去想‘握拳’,機械臂就會握拳;想‘出拳’,機械臂就會以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和力量出拳。”
他指著監控螢幕上的一組資料:
“在剛才的測試中,他的機械臂一拳擊穿了厚度為十五毫米的鋼板。這個資料——已經超過了我們現役任何一款反器材狙擊步槍的穿甲能力。”
伊萬·彼得羅維奇深吸了一口氣。
“但他的腿部、身體以及頭部呢?”他問道,“為甚麼不能複製?”
科洛索夫博士搖了搖頭:
“這也是我們目前最大的技術瓶頸。機械臂之所以能夠成功,是因為他的左臂本身就具有極高的‘可複製性’——他的左臂神經訊號非常清晰、規律,像是被某種方式特意最佳化過。但腿部、軀幹和頭部的神經訊號就完全不同了——混亂、不規則、充滿噪音。我們嘗試了無數次,始終無法開發出能夠與這些部位完美對接的機械裝置。”
他苦笑了一下:
“簡單來說——我們可以複製他的左手,但複製不了他的其他部分。他的左手是上帝賜予的禮物,而其他部分只是凡人的軀殼。”
而凡人,比之神之手,還要複雜得多,這不得不說也是一種荒謬。
伊萬·彼得羅維奇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的光芒。
“這已經很厲害了。”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博士,你立即跟我回去,見熊林同志。”
科洛索夫博士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難以抑制的激動:“現在?”
“現在。”伊萬·彼得羅維奇轉身朝門外走去,“我們需要更多的冬日戰士。不是一兩個,而是一批——一個連,一個營,如果有必要,一個師。熊林同志會理解這個專案的價值的。”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觀察窗外那個依然保持著擊穿姿勢的身影:
“這臺武器——太珍貴了。不能只藏在地下。”
於是,這份驚喜很快傳達到了熊林這裡,而熊林果然非常果斷,立即挑選優秀士兵,進行實驗。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熊國和海對岸的樸利軟並沒有甚麼差別,都不把普通人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