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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驚慌的臭蟲們

2025-12-30 作者:飛天手

而與此同時,白家。

白萬生陰沉著臉踏進門檻時,七八個人“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為首的是金半城,那個穿著絲綢長衫、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此刻全然沒了平日的儒雅,臉上寫滿焦慮。旁邊是陳老,鹽商世家出身,瘦高的身形在人群裡顯得格外突出。

“白先生怎麼樣了?”

“見到那個何廠長了?”

“他怎麼說?”

“有沒有談條件?”

七嘴八舌的問題劈頭蓋臉砸過來。

白萬生沒立刻回答。他環視一圈在場的人——金半城、陳老、還有幾個四九城裡有頭有臉的資本家,都是昨天在白家大宅密謀的“自己人”。這些人顯然是一得到訊息就趕過來了,此刻個個臉上都帶著期待和不安交織的神色。

白萬生的心沉了沉。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說的話,會打破這些人的幻想。

但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轉向一直站在門邊的老管家——一個五十多歲、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佝僂的老人。

“老白,”白萬生的聲音很沉,“出去轉一圈,看看我們有沒有被人給監視了。”

這話像一塊冰砸進熱油裡。

“甚麼?”

“我們被人給監視了?”

“白先生,究竟是怎麼回事?”

正廳裡瞬間炸開了鍋。金半城臉上的山羊鬍都在顫抖,陳老那張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也陰沉下來,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老白——這個在白玉樓家幹了三十年的老管家——微微躬身,甚麼也沒問,轉身就出去了。他走路的樣子很普通,甚至有點蹣跚,但如果有懂行的人在場,就能看出那腳步的節奏——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發出聲響的位置,每一次轉彎都恰好利用視野盲區。

這是“血滴子”出身的本能。雖然剛剛培訓滿,大清就亡了,但那套追蹤與反追蹤的本事,已經刻進了骨子裡。這三十年來,他表面上是白家的管家,實際上一直是白玉樓最信任的暗樁,當然現在白玉樓也沒有了。

白萬生這才走到太師椅前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狠狠灌了一口,彷彿要澆滅心頭的火。

“那中央直辦、圓桌直管廠的廠長,”他開口,聲音嘶啞,“是一個非常仇富的傢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讓我們無條件捐獻出財富——所有財富,包括我們已經轉到海外的,藏在暗處的。他不允許我們帶走一分一毫。”白萬生的手指捏緊了茶杯,指節泛白,“我提出要談條件,他當著我的面......安排人監視我們。他沒給我們任何談條件的機會。”

“他敢?!”金半城“啪”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他一個小屁孩,憑甚麼這麼狂?!”

陳老沒說話,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的是更深的寒意。

白萬生慘笑一聲:“憑甚麼?就憑他現在是副部級幹部,就憑他背後站著整個國家,就憑婁半城已經把全部身家押上去了——你們沒看今天的《最高日報》嗎?副部級待遇!這是甚麼概念?這是通天了!”

正廳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陳老緩緩開口:“既然他想找死,我們就成全他。”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得可怕:“回去之後,立即發動各方,罷商。工廠停工,商鋪關門,銀行停兌。讓四九城的經濟癱瘓三天,看他們怎麼辦。”

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段。在舊時代,每當政府政策威脅到他們的利益,他們就用這招——用經濟癱瘓來要挾政府妥協。

可這次,白萬生搖了搖頭。

“那是在找死。”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公私合營的決定已經下達了,白紙黑字登在《最高日報》上。這不是商量,是政策。如果我們敢罷商,他們根本不用談判,直接派軍隊接管工廠、接管商鋪、接管銀行。而且,不要忘了,中央直辦,圓桌直管廠能給所有農村戶口發放三個月口糧,就能彌補我們的這些行為,並且,現在很多工廠都是國營工廠,我們罷商,工廠停工,影響力非常弱小。”

他定了定神,看著陳老繼續說道:“如果不是我們早已經藏了大部分的財富,他們對這還有一點期待的,並且北方戰場突然開啟的話.....他們根本不會等我們到現在,而現在我們敢跳出來,他們就敢抄我們的家。”

“抄家”兩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他們想起不久前剛剛結束的土改,想起那些被公審的地主,想起那些被沒收的田產,想起那些......血流成河的場景。

正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能聽見窗外風吹過老槐樹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電車鈴聲。

就在這時,老白回來了。

他走得很輕,像貓一樣,直到站在白萬生身邊,才有人注意到他。

“怎麼樣?”白萬生立即問。

老白垂著眼,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白老爺,您說得沒錯。在場的各位,估計都被監視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發現了在場人員的雙倍監視人數——金老爺家外面,至少八個暗樁;陳老爺的宅子周圍,六個;王老爺的鋪子門口,四個......都是生面孔,偽裝得很拙劣,但確實是盯梢的。”

他說“拙劣”,但沒人敢真這麼想。能在老白這種“血滴子”出身的人眼裡被輕易發現,不是因為對方水平差,而是因為......對方根本沒想認真偽裝。

這是一種態度——我就是盯著你,明著盯著你,你知道了又能怎樣?

“該死!”金半城咬牙切齒,“那些泥腿子果然要對我們趕盡殺絕啊!”

“要是在前朝,”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人憤憤道,“這些泥腿子怎麼可能敢這麼對待我們?!”

這話引起了一片共鳴。是啊,要是在前朝,他們這些大商人、大廠主,哪個不是官府座上賓?哪個不是前呼後擁?可現在......

“冷靜一點吧。”陳老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越是面臨大事,就越是要冷靜。”

他深吸一口氣,環視眾人:“看來,我們明面上的財產,應該是保不住了。現在說說,我們如何保住隱藏的財產吧。”

這才是關鍵。

明面上的工廠、商鋪、房產,他們已經做好了放棄的準備——反正大頭早就轉移了。但那些藏在暗處的,才是他們的命根子。

金半城想了想,說:“想要保住隱藏的財產,就只能熬了。我就不信,他們還能把我們餓死不成?那還能叫共和嗎?”

“這的確是個辦法。”白萬生接話,“這種高壓時期,總要過去的。為了經濟發展,他們總要放開對我們這些人的限制的。等到過去了,我們再把隱藏的財富拿出來......自然而然的,我們的後代就能比這些泥腿子更快的爬上枝頭。”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到時候,我們的後代還是高高在上的老爺。他們泥腿子的後代,還是給我們打工的命。”

這話給了在場人一絲希望。

是啊,他們可以熬。熬到政策鬆動,熬到時代變化。他們有隱藏的財富,有海外的關係,有......等待的資本。

但陳老接下來的話,又讓這絲希望黯淡了:“就是我們這些人,可能要熬到死了。畢竟上面那些人......還年輕。”

他指的是誰,所有人都明白。

他還年輕。

他們呢?金半城六十三了,陳老六十八了,白萬生五十五......還能熬幾年?而且他們養尊處優貫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更加的難熬。

正廳裡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一個一直沒說話的中年人突然開口——這是做航運生意的王老闆,在座的人裡,他海外關係最廣。

“哼,我們為甚麼要熬?”王老闆冷笑,“既然此地不留我們,那我們就去留我們的地方。只要有錢,哪裡不是大爺?而且,外面可比這裡先進多了——樸利軟,腐國,香江.....哪裡不比這裡好?泥腿子懂甚麼治國?落後得不得了!”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立即有人附和:“沒錯!我也覺得我們該出去!在這裡受這窩囊氣幹甚麼?”

“就是!我在匯豐還有存款,在樸利軟還有房產,出去照樣當老爺!”

“走!一起走!”

但反對的聲音也立刻響起:

“走?怎麼走?現在已經被監視了!”

“就是!你以為海關是擺設?”

“而且出去了,就是無根的浮萍,任人宰割!”

兩派意見頓時吵成一團。主張“熬”的人認為,出去了就是背井離鄉,就是寄人籬下,就是放棄根基。主張“走”的人認為,留在這裡就是等死,就是坐以待斃,就是眼睜睜看著家產被沒收。

吵吵嚷嚷,面紅耳赤。

但有趣的是,無論主張“熬”還是主張“走”,沒有任何人敢說“反抗”。

沒有任何人再敢說“罷商”、“抗議”、“對抗政策”。

因為他們都知道——分田地的血還沒流乾呢。

那些被公判的地主,那些被槍斃的惡霸,那些被沒收的田產......歷歷在目。

他們雖然嘴裡“泥腿子”、“泥腿子”地叫著,但心裡清楚——這幫泥腿子真敢殺人。

而且是公判,是讓你身敗名裂、遺臭萬年的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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