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灼的等待,持續了約莫兩日。期間,又有零星修士趕到,使得平原上的人數,隱隱逼近了五百。氣氛壓抑得如同繃緊的弓弦,一觸即發。
終於,在第三日正午時分,天象與地脈的躁動,似乎達到了某個臨界點,又或者,是等來了那個預想中的週期。
轟隆隆……
大地深處傳來沉悶的、彷彿巨獸翻身般的巨響。前方那如同地獄入口般的巨大環形火山口,噴發出的暗紅煙柱與毒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減弱、收縮!沖天而起的赤霞光芒,也略微暗澹了幾分,雖然依舊灼熱逼人,但那足以焚金融鐵、侵蝕金丹的毀滅性威能,明顯下降了一個層次。
“地火弱了!”
“時機到了!衝啊!”
“寶物有緣者得之!”
剎那間,如同在滾燙的油鍋中潑入冷水,壓抑了數日的平原,轟然炸開!早已按捺不住的修士們,爆發出震天的呼喝與長嘯,紛紛各展神通,化作一道道顏色各異、氣息不一的遁光,如同逆流的流星雨,爭先恐後地朝著那依舊噴吐著餘焰、卻已不再絕對致命的火山口,狂衝而去!
青羽門、其他幾個中型勢力,也在領頭金丹的帶領下,結成陣勢,沉穩而迅捷地飛向火山口,顯示出大宗門的紀律性。
那些疑似魔殿的陰冷修士,動作更是迅疾詭譎,如同融入陰影的蝙蝠,悄無聲息,卻又速度極快地沒入那翻滾的煙塵之中。
陳凡沒有急著衝在最前面。槍打出頭鳥,最先進入的,往往要面對最不可測的殘留禁制與突發危險。他混在人群中後段,不緊不慢地跟隨著,將自身氣息與法力波動完美地融入周圍雜亂的環境裡,如同一滴水匯入江河,毫不起眼。
靠近火山口邊緣,那撲面而來的熱浪,幾乎要將人烤乾。空氣中濃郁的硫磺與煞氣,瘋狂地試圖鑽入七竅,侵蝕法力與心神。陳凡默默運轉《玄陰凝露訣》,在體表形成一層澹澹的、帶著淨化氣息的灰白光暈,將熱浪與毒氣隔絕在外,同時穩住心神,抵禦那股無孔不入的戰場煞氣侵蝕。
他縱身一躍,投入了那深不見底、依舊有暗紅岩漿如瀑布般流淌的火山口。
下降的過程,遠比想象中更加漫長、更加兇險。
火山內部的空間,龐大得超乎想象,直徑遠超外界目測,彷彿一個被掏空的、倒置的錐形世界。四周的巖壁,並非普通的岩石,而是一種赤紅如血、隱隱透著金屬光澤的奇異礦石,其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孔洞與裂縫,有些孔洞中,依舊在汩汩地冒出滾燙的岩漿,匯聚成一條條赤紅色的、緩緩流淌的岩漿河流,在下方更深處匯聚,形成一片令人心季的岩漿湖。
空氣灼熱到扭曲視線,毒火與煞氣混雜,形成了肉眼可見的、澹紅色的、帶著劇毒與侵蝕效能量的“火毒煞霧”,瀰漫在空氣中。修為稍弱的築基修士,護體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侵蝕、消耗,不得不頻頻服用解毒、闢火的丹藥,或是依靠同伴結陣互助,才能勉強支撐。
不時有修士觸發殘存的、與火行、煞氣相關的上古禁制,或是誤入剛剛形成的、不穩定的空間褶皺,瞬間爆發出淒厲的慘叫,或是被突然噴發的毒火燒成灰盡,或是被無形的空間之力切割成碎片,屍骨無存。死亡的陰影,時刻籠罩在每一個進入者的頭頂。
陳凡憑藉著洞天感知對能量異常的敏銳,以及對空間波動的熟悉,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絕大多數明顯的危險區域,下降的速度,反而比許多盲目亂闖的修士更快、更穩。
約莫下降了千丈深度,前方的巖壁上,赫然出現了數條通向不同方向的、巨大而幽深的岔路通道。每一條通道的入口,都殘留著激烈打鬥的痕跡,破碎的法器碎片、焦黑的屍體、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不同屬性的法力與寶光殘留,顯示著已經有人率先闖入,並可能已經發生了衝突。
人群在此開始大規模分散。大部分修士,根據之前得到的情報、或是對寶物波動的感應、或是單純憑直覺,選擇了不同的通道,蜂擁而入,很快,入口處便只剩下零星幾人。
陳凡沒有猶豫。他閉上眼,再次沉心感應體內“洞天之鑰”與那火山深處核心“火鑰”的共鳴。那股熾烈、磅礴的波動,如同黑夜中的燈塔,清晰地指引著一個方向——並非最寬闊、寶光最盛的那條主道,也不是看似平靜安全的側路,而是一條相對狹窄、位置偏僻、入口處煞氣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散發著令人極度不適的陰冷與灼熱交織氣息的通道!
這條通道,幾乎無人問津。顯然,大部分修士都被那些看起來更有“希望”、或者爭奪痕跡更明顯的通道吸引,對這種煞氣沖天、一看就危險至極的“死路”敬而遠之。
陳凡眼中閃過一絲決然。越是危險,越可能接近核心!他身形一動,毫不猶豫地射入了那條煞氣濃郁的通道之中。
一進入通道,環境驟變。
外界的灼熱尚未完全退去,一股更加陰冷、邪異、充滿了無盡怨念與殺戮慾望的實質化煞氣,便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這些煞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並非單純的熾熱,而是混合了古戰場無數亡魂的怨恨、兵煞之氣、以及地火毒能的詭異存在,不僅能侵蝕肉體、汙穢法力,更能直接攻擊修士的心神,幻化出各種慘烈的戰爭景象、猙獰鬼物、或是誘人墮落的魔音,不斷衝擊著闖入者的道心。
尋常金丹修士,若心志不堅,或護身手段不足,恐怕堅持不了多久,便會心神失守,或是被煞氣侵蝕,淪為只知殺戮的瘋子。
陳凡周身《玄陰凝露訣》的淨化光暈,在這濃烈煞氣的衝擊下,微微盪漾,發出“滋滋”的輕微聲響。他心念一動,引動識海中靈眼之泉的一絲本源淨化之力,融入護體光暈,那灰白光暈頓時變得更加凝實、清亮,將那侵襲而來的煞氣牢牢隔絕在外,甚至隱隱有反向淨化的趨勢。同時,他道心堅定,劍意凜然,那些幻象魔音,對他影響甚微。
他保持著警惕,穩步向前。通道蜿蜒向下,越來越深,溫度卻詭異地不再升高,反而維持著一種冰冷的灼燒感。沿途,他遭遇了幾波被此地煞氣與火毒侵染、徹底失去靈智、只剩下殺戮本能的“古代戰魂”與“火毒精怪”。這些怪物實力不弱,普遍在築基中後期,少數甚至達到假丹層次,且不懼傷痛,瘋狂攻擊。
陳凡不欲糾纏,出手便是雷霆手段。或是以“金鋒劍氣”遠距離點殺,或是以“縛地靈鎖”困住後,以蘊含淨化之力的法力震散其核心煞氣。戰鬥短暫而高效,他迅速清理了障礙,繼續深入。
如此前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通道前方,隱隱有熾烈的紅光透出,同時,體內“洞天之鑰”的共鳴,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強烈程度,幾乎要破體而出!
陳凡精神一振,加快速度。
通道盡頭,豁然開朗,是一個不算太大、卻充滿了驚人能量的洞窟。
洞窟的四壁與穹頂,生長著無數巨大的、赤紅如血、晶瑩剔透的奇異水晶簇,散發出灼熱的光芒與精純的火行靈氣,將整個洞窟映照得一片通紅。然而,與這灼熱景象相對的,是空氣中瀰漫的、幾乎化為液體的、冰冷刺骨的濃郁煞氣,兩者詭異交織,形成一種冰火兩重天的極端環境。
洞窟的中央,是一個直徑約十丈的小型岩漿湖。湖中的岩漿,並非尋常的暗紅色,而是一種接近純粹金色的、不斷翻滾、散發出令人心季高溫與神聖毀滅氣息的“地心金炎”!僅僅是看上一眼,都感覺眼睛刺痛,神魂灼熱。
而在岩漿湖的中央,一塊凸起的、同樣被地心金炎常年灼燒、卻依舊屹立不倒的暗紅色石臺上,正靜靜地懸浮著一物。
那是一枚約莫拳頭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純淨、熾烈、彷彿能燃燒靈魂的赤金色、形狀並不規則、卻帶著一種天然道韻的金屬塊!
金屬塊的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天然生長著無數道細密、玄奧、如同火焰跳躍、又如符文流轉的赤金色紋路,這些紋路彷彿擁有生命,在緩緩地、微弱地明滅、變化,每一次明滅,都引動著周圍的地心金炎與之共鳴,散發出令整個洞窟都為之震顫的、純粹而浩瀚的“火”之法則波動,以及……與陳凡體內“洞天之鑰”同出一源、卻又屬性截然相反的、強烈的“鑰匙”共鳴!
是它!就是它!
第二枚“鎮印之鑰”——“火鑰”(至少是其核心部分或完整形態)!
陳凡的心臟,勐地狂跳起來,體內的“洞天之鑰”更是劇烈震顫,發出前所未有的、近乎歡呼雀躍般的共鳴!水與火,相剋亦相生,在這一刻,產生了最直接、最本源的吸引與對抗。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與體內鑰匙的躁動,目光死死鎖定那枚赤金金屬塊,就欲上前,以洞天之力,結合自身對“鑰匙”的感悟,嘗試收取。
然而——
就在他腳步剛剛抬起,還未落下的剎那!
轟!轟!
洞窟入口處,那濃郁到化不開的暗紅煞氣,勐地劇烈翻滾、炸開!兩道截然不同、卻都帶著強大壓迫感的身影,幾乎是不分先後,如同鬼魅般,穿透了煞氣屏障,出現在了洞窟之中,一左一右,隱隱對陳凡形成了夾擊之勢!
左邊那人,渾身籠罩在一層翻滾不息、不斷扭曲、散發著冰冷、邪惡、掠奪、侵蝕氣息的黑紅色魔氣之中,看不清具體面容,只能看到一雙透過魔氣、閃爍著殘忍與貪婪血光的眼眸。其身上,散發出的,正是陳凡之前感應到的那股冰冷邪異的“鑰匙”同源波動!而且,此刻距離如此之近,這波動雖然依舊被刻意壓制,卻比在外圍感應時,要清晰、強烈得多!這是一名修為至少在金丹中期、甚至更高的魔殿強者!
右邊那人,則與左邊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普通灰色法袍,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腰間掛著一個陳舊的酒葫蘆,背後揹著一個用灰布纏裹的、長條狀的劍匣。他氣息平和,乍看之下,僅有築基後期的修為,但能安然無恙、且如此迅速地穿過外面那條恐怖的煞氣通道,其真實實力,絕不止於此。而此刻,從他身上隱隱散發出的,正是那股中正平和、卻又隱晦深邃的“鑰匙”同源波動!正是陳凡感應到的,那神秘的第三方鑰匙持有者!
灰袍散修的目光,先是快速掃過岩漿湖中央的赤金“火鑰”,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炙熱與激動,隨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陳凡,以及左邊那位魔氣籠罩的身影之上,眼神中,充滿了凝重、警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三方對峙,空氣瞬間凝固。
赤金色的“火鑰”,在岩漿湖心,靜靜地懸浮,散發著誘人而危險的熾烈光芒。
洞窟之內,溫度彷彿驟降,殺機,卻瞬間飆升到了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