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黑水澤,陳凡駕馭著遁光,一路向西南疾馳,沒有絲毫停歇。他並未乘坐顯眼的“黑鋒”戰船,而是催動自身法力,配合“虛空匿蹤符”的部分隱匿特性,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如同一道若有若無的灰色流光,劃破長空。
越是向西南行進,天地間的景象,便越是不同。
起初,還能見到黑水澤邊緣那種荒蕪中帶著些許生機的景象。但不出數日,周遭的環境便開始變得燥熱、荒涼。植被越來越稀疏,裸露的岩石呈現出赤紅、焦黑的顏色,空氣中瀰漫著澹澹的硫磺氣息。天空中,時常能看到不正常的赤紅色晚霞,即便在白日,天光也帶著一層澹澹的橘紅,彷彿天際盡頭,有永不熄滅的火焰在燃燒。
沿途,不時能看到一道道或明或暗的遁光,從四面八方,向著同一個方向匯聚。這些遁光,有的氣勢張揚,毫不掩飾金丹靈壓;有的則鬼鬼祟祟,收斂氣息,潛行匿蹤。修士的服飾、法器、功法氣息也各不相同,顯然來自不同的宗門、家族,或是獨來獨往的散修。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期待、貪婪與警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群狼環伺的躁動與肅殺。彼此之間,除非是同門或熟識,否則都保持著足夠的距離,互相戒備,極少交談。
陳凡將自己完美地融入了這股洪流之中。他維持著築基圓滿的偽裝,氣息普通,遁光速度不快不慢,毫不起眼,如同一個懷著僥倖心理、想來碰碰運氣的尋常散修。
如此又疾行了十餘日,腳下的大地已然徹底化為了焦土。放眼望去,一片望不到盡頭的、令人心季的赤紅與漆黑交織的景象。
大地之上,溝壑縱橫,深不見底,有的裂縫中,隱約可見暗紅色的岩漿緩緩流淌,散發出恐怖的高溫。無數巨大、斷裂、鏽蝕的奇異兵器殘骸,如同巨人的墓碑,斜插在地面,訴說著上古那場大戰的慘烈。一些倒塌的、風格迥異於當代的建築廢墟,半掩在赤砂之中,隱約可見其上凋刻著的、早已失去靈光的古老符文與圖騰。
空氣中,硫磺的刺鼻氣味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混合著一股彷彿沉澱了萬古、深入骨髓的濃郁血腥味,以及一種更加詭異的、能夠侵蝕心神、消磨法力的古老戰場煞氣!僅僅是呼吸,都讓低階修士感到氣血翻騰,心神不寧。
更危險的是,此地的空間結構極不穩定。時而有殘破的上古禁制被無意觸發,爆發出毀天滅地的殘餘威能;時而有細微的、肉眼難以察覺的空間裂縫憑空出現、湮滅,切割萬物。稍有不慎,即便是金丹修士,也可能瞬間重創,甚至屍骨無存。
這裡,便是南荒兇名赫赫的絕地之一——古巫戰場的外圍!
陳凡壓下心頭的震撼與凜然,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小心避開那些明顯的能量紊亂區域與空間異常點,繼續向前。
又前行了約莫百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又更加令人震撼。
一片相對平坦、但佈滿了戰鬥痕跡的焦黑平原上,已然聚集了數百名修士!人影幢幢,或三五成群,或獨自盤坐,涇渭分明地佔據著不同的區域,彼此之間,充斥著濃濃的戒備與敵意。
平原的盡頭,或者說,整個古巫戰場此刻的焦點中心,是一座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如同天坑般的環形火山口!火山口的直徑,目測至少有數十里!此刻,火山口內部,正噴湧出遮天蔽日的暗紅色煙柱,煙柱之中,夾雜著刺目的赤紅巖漿與漆黑的毒火,直衝雲霄,將上方的天空染成一片翻滾的、如同熔岩地獄般的赤霞!恐怖的高溫,即便隔著如此遠的距離,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氣都被炙烤得扭曲變形。
那,便是柳清嵐傳訊中提及的、赤霞千里的源頭,也是陳凡感應中,“火”鑰波動最熾烈、最清晰的核心所在!
火山口噴發的,並非普通地火,而是混雜了“古戰場煞氣”、“地肺毒火”、“離火殘能”的恐怖混合能量,其威力,足以輕易焚金融鐵,蝕骨銷魂,即便是金丹修士的護體靈光,也難以長時間抵抗。更別提其中可能還混雜著上古遺留的殺陣餘波與空間亂流。
此刻,聚集在此的修士們,無論是先來者還是後到者,都無人敢貿然靠近那噴發的火山口,只是在遠處觀望、等待。據先到之人透露,這火山口的噴發有其週期性,每隔一段時間,噴發的強度會相對減弱,毒火與煞氣的濃度也會下降,形成一個短暫的、相對“安全”的視窗期,那才是進入探索的最佳時機。
陳凡混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他看到了青羽門的隊伍,大約二十餘人,由一位金丹中期的長老帶領,柳清嵐也在其中,她似乎正在與同門低聲交談,目光偶爾掃過人群,帶著警惕。陳凡沒有上前相認,此刻並非合適時機。
除了青羽門,他還認出了另外幾個在南荒西南頗有名氣的中型宗門和修仙家族的旗幟與服飾,各自佔據一片區域,領頭的也都是金丹修士,氣息不弱。
更多的,則是形形色色的散修,或獨行,或結成臨時的小團體,散落在各處,眼神中充滿了對機遇的渴望與對危險的恐懼。
然而,最讓陳凡警惕的,是幾夥氣息格外陰冷、詭秘的修士。他們人數不多,多則七八人,少則三四人,穿著打扮各異,但彼此間隱隱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默契,行動低調,幾乎不與外人交流,眼神冷漠,偶爾掃過人群時,帶著一種彷彿看待獵物的漠然。他們身上,隱隱散發著一絲與“幽魂”、與鐵匠鋪密室中那種“黑煞”本源同源、卻又似乎有所不同的陰邪氣息。
魔殿!而且,看其氣息與做派,恐怕是比“幽魂”更加精銳、任務更加明確的行動小隊!他們果然來了,而且似乎……早有準備。
陳凡心中冷笑,越發小心地隱匿自身,將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那噴發的火山口,以及體內“洞天之鑰”的共鳴感應。
等待的時間,枯燥而煎熬。空氣中瀰漫的煞氣與硫磺味,不斷侵蝕著修士們的心神與法力,一些修為稍弱的築基修士,已然面色發白,不得不頻繁服用丹藥或運轉功法抵抗。氣氛,在焦灼的等待與彼此的敵視中,愈發壓抑。
陳凡找了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盤膝坐下,假裝調息。他閉上雙眼,心神卻沉入體內,小心翼翼地,再次以“洞天之鑰”為引,去感應、溝通那火山口深處的、熾烈的同源波動。
這一次,因為距離的極度拉近,感應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強烈!
彷彿有一輪微型的、燃燒著無盡離火之精的“太陽”,被鎮壓、封存在那火山口的最深處!其散發出的、純粹的“火”之法則與“鑰匙”獨有的許可權道韻,隔著狂暴的毒火與煞氣,依舊如同黑夜中的燈塔,牢牢地吸引著陳凡的心神。他能“感覺”到,那枚“火鑰”的狀態,似乎正處於一種“將醒未醒”、“將出未出”的微妙時刻,其內部的磅礴力量,正在與外界噴發的天地異象產生著奇妙的共鳴與互動。
然而,就在陳凡全神貫注地感應著那核心的“火鑰”波動,試圖捕捉更多細節時——
嗡!嗡!
幾乎是同時,另外兩縷極其微弱、卻同樣蘊含著“鑰匙”同源道韻的奇異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兩顆小石子,驟然闖入了他的感應範圍!
這兩縷波動,並非來自火山口深處,而是來自……周圍的人群之中!
其中一縷,帶著一種冰冷、邪異、充滿了掠奪與侵蝕意味的熟悉感,其源頭方向,赫然指向那幾夥疑似魔殿修士聚集的區域!雖然波動極其隱晦,被某種高明的秘法或寶物遮掩,但那種同源卻又被汙染、扭曲的感覺,陳凡絕不會認錯!魔殿手中,果然也掌握著“鑰匙”的碎片!很可能便是他們在鐵匠鋪培育、後來被陳凡奪取的那枚黑色晶體中,所包含的那一點“鑰匙”碎屑的同源物,或者……是其他碎片!
而另一縷波動,則讓陳凡更加驚訝。它並非來自任何明顯的勢力聚集地,而是似乎來自人群中,一個毫不起眼的、獨坐於角落、氣息僅有築基後期、面容普通的灰袍散修身上!這縷波動,中正、平和、帶著一種穩固與守護的意味,雖然同樣微弱且被巧妙掩飾,但其本質,卻似乎更加接近陳凡自身“洞天之鑰”的純粹與正統!
現場,除了即將出世的“火鑰”,除了魔殿可能持有的碎片,竟然還有第三人,攜帶著“鑰匙”碎片?!而且,此人偽裝成普通散修,氣息隱匿得極好,若非陳凡以“洞天之鑰”進行最深層次的共鳴感應,恐怕也難以察覺!
陳凡的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還要兇險!
爭奪“火鑰”的,不僅僅有明面上的各方勢力,暗地裡,還隱藏著至少兩方,同樣持有“鑰匙”碎片、對“火鑰”勢在必得的神秘存在!
魔殿一方,自不必說,是死敵。
而那神秘的灰袍散修……又是何方神聖?是敵是友?他所持碎片,屬性為何?他隱匿於此,目的又是甚麼?
陳凡緩緩睜開雙眼,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魔殿修士聚集的方向,又在那名灰袍散修所在的角落,微微停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他端起腰間的水囊,喝了一口靈泉水,平復下心中的波瀾。
古巫戰場,果然是個巨大的漩渦。如今看來,這漩渦之中隱藏的暗流與兇險,遠比表面看到的,更加深邃,更加致命。
等待,還在繼續。
但陳凡知道,真正的風暴,或許在“火鑰”真正現世之前,就已經……悄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