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虛實勘察
天剛亮,陳凡已在議事廳外等候。
嶽霆與韓楓準時出現。嶽霆依舊面如寒冰,韓楓倒是笑著與陳凡打了個招呼,只是那笑容裡少了昨日的隨和,多了幾分審視的味道。
“陳家主,可以出發了。”嶽霆言簡意賅。
“晚輩遵命。”陳凡側身示意,陳玄雄、陳嘯天已各帶一隊族人在外等候,每隊十人,皆是練氣後期以上的好手。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陳家堡,御起各色法器,直奔黑沼澤深處。
第一站,葬魂谷。
尚未靠近,一股陰寒之氣便撲面而來。谷中終年霧氣瀰漫,光線昏暗,嶙峋怪石如同匍匐的鬼影,偶爾有淒厲風聲自谷底迴旋而上,宛如鬼哭。
嶽霆示意眾人停在谷口,獨自上前幾步,再次取出定空儀。這一次,他沒有大範圍掃描,而是將儀器對準谷內陰氣最濃處,口中唸唸有詞,雙手不斷變換法訣。
定空儀中心的三枚玉符亮起柔和白光,光線凝聚成一道細束,如探照燈般射入谷中迷霧深處。白光所過之處,霧氣翻湧,隱約顯露出谷底景象——那是一片被暗綠色苔蘚覆蓋的巖地,地面有數個深淺不一的坑洞,最大的一個直徑足有數丈,深不見底,正不斷向外逸散出精純的陰寒氣息。
“果然是陰脈節點。”嶽霆盯著那最大的坑洞,眼神銳利,“而且……有封印加固的痕跡。”
趙元明聞言上前,與嶽霆並肩而立,也仔細觀察片刻,低聲道:“師兄,這封印手法……似乎頗為古拙粗陋,不似我玄雲宗一脈,倒像是散修或小家族的手筆,僅僅是將陰氣外洩之處暫時堵住,治標不治本。”
嶽霆微微頷首:“不僅如此。這封印核心處,有數道細微的空間裂隙殘留,雖已彌合大半,但仍可辨認。此地,曾有過不止一次的空間異動,強度不大,但頻率不低。陳家主——”
他忽然轉頭看向陳凡:“此地封印,可是你陳家所為?”
陳凡早已準備好說辭,上前一步,面露慚愧之色:“回上使,正是。當年此地陰氣爆發,滋生大量鬼物,危及周邊。晚輩修為淺薄,只得集合家族陣法師,參照一本偶然所得的古陣殘篇,佈下這簡陋封印,暫時遏制陰氣外洩。至於空間裂隙……晚輩實是不知,或許與當年那古修遺蹟崩塌時的震動有關?”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封印是陳家布的,合情合理。空間裂隙?不知道,可能是遺蹟崩塌的“後遺症”。反正當年遺蹟崩塌時地動山搖,有點空間波動太正常了。
嶽霆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是對趙元明道:“此處陰脈節點與空間異常關聯緊密,需詳細記錄,上報宗門。最好能派專精封印與空間陣法的執事前來,重新加固,以免日後生變。”
“師弟明白。”趙元明應下,取出玉簡詳細記錄地形、陰氣濃度、封印符文特徵等。
陳凡垂手而立,心中卻是一動。嶽霆這話,意味著玄雲宗未來很可能派人常駐黑沼澤,專門處理這類“封印節點”。這對陳家而言,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在葬魂谷耽擱了約一個時辰,嶽霆將各處細節探測完畢,才示意前往下一站。
第二站,是昨日定空儀探測到“空間擾動”的古河道區域。
此處位於沼澤西北邊緣,地勢低窪,一條早已乾涸的河床蜿蜒其中,河床上覆蓋著厚厚的黑色淤泥與枯敗水草,偶爾能看到幾塊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的卵石。
比起葬魂谷的陰森,這裡顯得平凡無奇,甚至有些荒涼。
嶽霆依舊祭出定空儀,但這一次探測的時間更長,也更細緻。他不僅探測了河床上方空間,還將探測波深入地下數丈,反覆掃描。
陳凡站在一旁,神色平靜,心中卻繃著一根弦。
昨夜陳玄雄帶人在這裡忙了大半夜,按照他的要求,在河床下方三丈深處,佈置了一個“古代殘陣基座”。用的材料是洞天庫房裡那些來自不同遺蹟、無法追溯具體年代的破損陣器碎片,其中還混雜了幾塊沾染了微弱陰氣的礦石(來自葬魂谷外圍)。整個佈置模仿了被泥石流沖刷掩埋、又被近期“地動”重新暴露一角的自然狀態。
嶽霆探測了足足兩刻鐘。
定空儀上的玉符始終只是微微泛著黃光,沒有任何劇烈反應。最終,嶽霆收起儀器,眉頭微皺。
“如何,師兄?”韓楓問道。
“探測不到明顯的持續空間異常。”嶽霆緩緩道,“不過,此地上層土壤結構鬆散,下方岩層有細微的、新舊不一的斷裂痕跡。昨日探測到的擾動訊號,很可能確實是一次小範圍的地脈能量釋放,震動了岩層,引發了短暫的空間漣漪。”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也不排除,是某種人為觸發的、一次性的陣法或符籙殘效。韓楓,多取些此地上中下三層的土樣,尤其是河床底部淤泥與深層岩屑。帶回宗內,用‘溯靈法’分析其中殘留的靈氣成分與年代。”
“是。”韓楓立刻取出特製的玉盒與玉鏟,開始在不同位置挖掘取樣,手法極其專業,每取一份樣本,都會在玉盒上以符文標註具體位置與深度。
陳凡冷眼看著,心中對玄雲宗的警惕又提高了一分。這“溯靈法”他聽說過,是一種能分析物質中殘留靈氣屬性、強度甚至大致存留年代的高深法術,通常只有大宗門才掌握。若真讓他們分析出那些“殘陣碎片”上的人為痕跡年代不對,或是陰氣來源有蹊蹺,麻煩就大了。
好在陳玄雄辦事穩妥,那些碎片都經過特殊處理,且埋藏深度、周圍土壤的壓實狀態都模擬了自然過程,應該能瞞過去。
離開古河道,前往第三站——陳家堡主峰。
御器飛行途中,韓楓忽然放慢速度,與陳凡並排,笑著開口道:“陳家主年紀輕輕,便將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條,更在黑沼澤這等凶地站穩腳跟,實在令人佩服。聽聞陳家主年少時,便常獨自深入沼澤歷練,想必……遇到過不少機緣吧?”
來了。陳凡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追憶之色:“上使過獎了。晚輩當年為求修行資源,確實常在沼澤邊緣活動,也僥倖發現過幾處古修士坐化的臨時洞府,得了些丹藥、法器和零散功法,這才僥倖築基。都是拿命搏來的微末機緣,不值一提。”
“哦?臨時洞府?”韓楓似乎很感興趣,“都是在沼澤外圍麼?可曾深入過,到過一些……特別隱秘的、彷彿與世隔絕的奇特之地?比如,空間似乎有些異常,或者靈氣濃度、屬性與外界截然不同之處?”
這問題已經相當露骨了,幾乎是在明著問“你有沒有進過秘境”。
陳凡心中警鈴大作,但表情管理依舊到位。他恰到好處地露出思索之色,然後“恍然”道:“上使這麼一說,晚輩倒想起一處。黑沼澤深處,有一處名為‘鬼嚎淵’的絕地,深不見底,終年有蝕骨陰風呼嘯而出,據說連線著地下陰脈。晚輩當年為尋一株‘陰魂草’,曾冒險靠近邊緣,只覺那深淵之中,彷彿自成一片陰森世界,靈氣冰寒刺骨,與外界迥異。當時心生懼意,未敢深入,匆匆退走。除此之外,倒是未曾見過更奇異之地了。”
他將話題巧妙地引向了已公開的、眾所周知的凶地“鬼嚎淵”。那裡確實陰氣濃郁,環境特殊,但絕非秘境,只是自然形成的險地。這個回答,既顯得“坦誠”,又給出了一個符合對方預期的“特殊地點”,但又與真正的秘密無關。
韓楓聽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笑容不變:“鬼嚎淵麼……確實是處凶地。陳家主當年能全身而退,已是運氣。看來,黑沼澤的機緣,也伴隨著大凶險啊。”
說話間,眾人已抵達主峰外圍。
陳家堡依山而建,主峰是核心區域,家族祠堂、藏經閣、重要庫房以及陳凡等人的洞府皆在此處。整座山峰籠罩在一層澹澹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靈光護罩之下,那是護山大陣的一部分。
嶽霆並未急於上山,而是繞著主峰外圍,緩緩飛行了一圈,目光如電,掃視著山體各處。定空儀一直託在他手中,但並未激發。
陳凡透過預先佈置的暗號,早已讓主峰內的族人做好了準備。此刻,主峰內部,數個預設的陣法節點被“恰好”啟動,進行“日常維護除錯”。這些陣法產生的靈力波動與地氣擾動,被嚴格控制在一定範圍內,恰好能干擾、混淆對更深層異常的感知。
同時,幾處通往山腹深處、可能引起懷疑的偏僻小道入口,被“臨時施工”的標識和簡單的幻陣遮掩。一些敏感區域的靈力流動,也被預先埋設的“導流符陣”悄悄引導向無害方向。
嶽霆繞行一圈後,終於在主峰南側一處較為平緩的山坡落下。他再次激發定空儀,但探測範圍僅限於方圓百丈。
探測波掃過。
定空儀的玉符微微閃爍,光芒有些明暗不定,顯示的圖譜也比昨日清晰了許多,但依舊被大量雜波干擾,難以鎖定具體的異常源頭。圖譜上,主峰區域的訊號依舊是一片模糊的、不斷變化的光暈。
嶽霆盯著圖譜看了許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韓楓也在一旁觀察,低聲道:“師兄,此地的靈力擾動和空間雜波,似乎比昨日更‘活躍’了一些,但依舊雜亂無章,不像是有穩定異常源的樣子。”
嶽霆沉默片刻,緩緩道:“有兩種可能。一是此地天然地氣不穩,加上陳家頻繁的陣法維護作業,導致空間與靈力持續紊亂。二是……有極高明的隱匿手段,將真正的異常訊號徹底打散、偽裝成了自然擾動。”
他這話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一旁的陳凡聽到。
陳凡心頭一緊,面上卻適時露出“恍然”和“慚愧”之色:“上使明鑑。我陳家近年來確實在主峰進行了多次陣法升級與地脈疏導嘗試,因技藝不精,時常造成小範圍靈力動盪,擾了上使探測,實在慚愧。若上使需要,晚輩可命人暫停所有維護作業……”
“不必。”嶽霆打斷他,收起定空儀。他目光掃過主峰,最後落在幾處看似尋常的山石、林木之間,道:“此地地脈與空間狀況特殊,需長期觀察。為防萬一,我需在此處佈下幾枚‘留影定標符’,長期監測地脈靈流與空間波動,一有異常,宗門可即刻知曉。”
說著,他自儲物袋中取出五枚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的銀色符籙。符籙表面刻滿細密符文,隱隱有空間波動散發。
陳凡瞳孔微縮。
留影定標符!這可不是普通監控符籙,而是能持續記錄周邊景象、靈力流動、甚至微弱空間波動的特殊符籙,且具有極佳的隱匿性,一旦佈下,便會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極難被發現。更麻煩的是,這五枚符籙的位置……
嶽霆看似隨意地將五枚符籙丟擲。
銀光一閃,符籙分別沒入五個方位:主峰東側一株老松樹下、西側一塊裸露的灰巖縫隙、南側山坡一塊不起眼的草地、北側一條溪流邊的鵝卵石下,以及……靠近主峰後山一處偏僻角落的崖壁藤蔓中。
前四個位置倒也罷了,第五個位置,距離當年秘境入口所在的掩護陣法外圍,已不足百丈!雖未直接落在陣法上,但在這個距離,留影定標符完全有可能記錄到陣法運轉時洩露的、極其微弱的靈力與空間波動痕跡!
這絕非巧合!嶽霆定然是透過定空儀的模糊訊號,大致圈定了可疑範圍,此刻布符,便是要長期監控,守株待兔!
陳凡心中寒意陡生,但臉上卻不能有絲毫異樣,反而恭敬道:“上使考慮周全。有此符監察,我陳家也能更安心。不知此符是否需要定期維護?晚輩可派人看顧。”
“不必。”嶽霆澹澹道,“此符一經激發,可自行吸納天地靈氣運轉三年。三年內,除非有金丹修士以秘法刻意搜尋摧毀,否則便是築基後期,也難以察覺其存在。陳家主只需約束族人,勿要靠近符籙百丈內頻繁施法或進行大規模土木作業,以免干擾記錄即可。”
三年!自行運轉!築基後期難以察覺!
每一條資訊,都像一塊巨石壓在陳凡心頭。
“晚輩明白了,定會約束族人。”陳凡垂首應下。
嶽霆最後看了一眼主峰,不再多言,轉身御器而起:“今日勘察至此。韓楓,回駐地,整理資料,準備向宗門彙報。”
“是,師兄。”
玄雲宗二人化作遁光離去。
陳凡站在原地,目送他們消失在天際,臉上的恭敬之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陳玄雄與陳嘯天快步上前,臉色都極為難看。
“族長,那留影定標符……”陳嘯天急聲道。
“我知道。”陳凡聲音低沉,“尤其是後山崖壁那枚。通知墨辰,立刻調整後山掩護陣法的執行模式,進入‘沉寂’狀態,所有靈力流轉轉入地下更深層,表面只維持最低限度的隱匿功能。另外,在留影定標符周圍三十丈內,佈置一個微型的、持續性的‘自然靈流迴圈場’,用最溫和的水木屬性靈氣,模擬出最自然的靈力流動景象,覆蓋掉任何可能洩露的陣法波動。”
“是!”陳玄雄立刻領命而去。
“還有,”陳凡叫住他,眼神冰冷,“從今天起,啟動‘暗線’計劃。我要知道嶽霆和韓楓每日的一舉一動,他們見了誰,說了甚麼,傳了甚麼訊息出去。尤其是……他們向宗門彙報的具體內容,能探到多少,就探多少!”
“明白!”
陳玄雄匆匆離去安排。
陳凡獨自立於山風中,望向嶽霆離去的方向,袖中拳頭緩緩握緊。
五枚留影定標符,如同五隻冰冷的眼睛,已悄然睜開,日夜監視著陳家核心。
玄雲宗的網,正在緩緩收緊。
而陳家能做的,便是在這網眼之間,尋找那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