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玄雲宗弟子的低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陳凡心中激起圈圈漣漪,卻又迅速歸於深潭般的平靜。他面色不改,腳步甚至沒有絲毫停頓,彷彿那聲音只是幻覺,繼續跟在陳玄雄身後半步,不疾不徐地朝著聽雨軒外走去。
直到離開聽雨軒範圍,轉入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陳玄雄才不動聲色地傳音入密:“如何?”
“試探。”陳凡同樣傳音,言簡意賅,“直指古傳送陣法。司徒家或林家,可能透露了我們在古禁制、陣法方面‘有所收穫’的風聲,甚至可能暗示我們與‘空間’有關。”
陳玄雄眼神微冷,腳步未停:“意料之中。趙元明老奸巨猾,豈會因一套《煉器心得》和幾塊玄鐵精就滿足?他今日不提,不過是維持表面和氣,順便看看各家反應。司徒、林家看似上交了些破爛,私下裡必然另有勾當。”
“那弟子留話,說‘趙師叔對空間之物頗感興趣,若有所得,或可換得宗門友誼’。”陳凡複述道,語氣平淡,卻點出了其中隱含的威脅與利誘。
“宗門友誼?”陳玄雄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無非是巧取豪奪的遮羞布。玄雲宗如此執著於‘空間之物’,恐怕不單單是為了黑沼澤這點‘異動’。要麼,他們察覺到了黑沼澤深處那‘詭異源頭’與空間有關,想找東西鎮壓或研究;要麼,他們自己就有某些需要‘穩定空間’或‘古傳送’手段的計劃。我們陳家,怕是正好撞在了他們的需求點上。”
兩人一邊傳音交流,一邊看似隨意地瀏覽著街邊店鋪,實則警惕著周圍任何可能的窺探。陳凡的洞天感知始終維持在身周十丈範圍,任何一絲帶有惡意的注視或靈力波動都難逃其察。
“司徒、林家看似合作,實則包藏禍心。他們上交的東西價值有限,未必能滿足趙元明的胃口。我陳家,仍是其眼中最肥的那塊肉。”陳玄雄分析道,“必須想辦法,暫時穩住他,轉移他的注意力。”
“需要更多‘籌碼’。”陳凡沉吟,“而且要投其所好,卻又不能觸及核心。”
“你待如何?”陳玄雄問。他知道自己這個孫兒(此處應為族長與少主關係,非祖孫)心思縝密,常有奇策。
陳凡腦海中飛快閃過自己擁有的各種資源。丹藥?法器?功法?這些雖然珍貴,但玄雲宗不缺,且容易暴露家族真實底蘊。靈植藥材?秘境中倒是有不少年份足、品質佳的,但多數外界亦有,不夠獨特,且大量拿出易惹懷疑。
忽然,他想到洞天內那幾株在秘境特殊環境下,被他以洞天靈液和加速時間流精心培育的、即將成熟的“凝霞花”。
此花並非秘境原生,而是他從家族帶來的、一種外界近乎絕跡的、對築基期修士突破小瓶頸有奇效的珍稀靈藥。其生長條件極為苛刻,需特定時辰的霞光、精純的水木靈氣以及一絲罕有的“朝露精華”滋養。在外界,成熟一株都需數十上百年機緣,且有價無市。
但在洞天內,他模擬了近似條件,並輔以稀釋靈液催熟,已有三株接近成熟。此花功效獨特,能寧心靜氣,輔助衝破修煉關隘,且藥性溫和,對築基中期衝擊後期、或築基後期穩固境界都有裨益。更重要的是,它雖然珍稀,但用途單一(僅輔助突破小瓶頸),且與“空間”、“古傳送”等敏感話題毫不沾邊。
“我有一物,或可一用。”陳凡傳音道,“洞天內有幾株‘凝霞花’即將成熟。此花對築基修士突破小瓶頸頗有助益,外界罕見。下次若再有‘私下接觸’,可以‘家族秘密藥圃偶然培育成功,僅此一株,聊表心意’為由,贈予趙元明。”
陳玄雄腳步微頓,眼中精光一閃:“凝霞花?此物確實合適。功效誘人,價值不菲,卻又無關空間隱秘。趙元明築基後期,若想再進一步,此物對他吸引力不小。而且‘秘密藥圃’之說,可與我們之前放出的‘古種復甦’訊息相呼應。只是……會不會顯得我們太過殷勤,反而惹他猜疑?”
“不會。”陳凡搖頭,分析道,“我們剛剛上交了《煉器心得》和玄鐵精,顯示‘配合’態度。但趙元明顯然不滿足,派人私下試探。此時我們‘惶恐不安’,為表‘誠意’,獻上家族珍藏的、對突破有益的奇花,正合情理。既能暫時滿足其部分貪慾,轉移其對‘空間之物’的過度關注,又能坐實我們‘有所奇遇但底蘊不深、急於尋求靠山’的形象。況且,只送一株,表明我們存量有限,非取之不盡,不至於引來更大覬覦。”
陳玄雄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此計可行。但需謹慎,贈送時機、方式、說辭,都要仔細斟酌,不能讓他看出破綻,更不能讓他覺得我們軟弱可欺。”
“此事交由我來辦。”陳凡道,“若他再派人來‘詢問’,我便‘恰好’提及家族藥圃新得奇花,正苦於不知如何處置,願獻與執事品鑑。一切,需顯得自然、被動。”
“好。”陳玄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你見機行事。記住,虛與委蛇,拖延時間,才是目的。家族真正的前途,不在這裡。”
兩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很快匯入黑水集的人流,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街巷之中。
回到陳家堡在黑水集的隱秘據點,陳玄雄立刻透過秘密渠道,向主峰和秘境通報了集會情況及趙元明的試探。陳凡則閉門不出,一邊調整狀態,一邊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與玄雲宗可能的後續接觸,以及那株“凝霞花”該如何“不經意”地送出去。
而聽雨軒內,趙元明屏退左右,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浩渺水色,指間把玩著那枚記載著《基礎煉器心得》的玉簡,臉上那副儒雅隨和的面具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思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陳家……《煉器心得》?玄鐵精?”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倒是識趣,知道交些東西出來。不過,那陳玄雄氣息沉穩,根基紮實,不像是剛突破不久的樣子。那陳凡,更是滴水不漏……司徒鷹和林鎮嶽那兩個老狐狸,話裡話外都在暗示陳家可能藏著掖著……空間波動……古傳送……”
他放下玉簡,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青銅羅盤。羅盤指標微微顫動,指向的方位,隱約是黑沼澤深處。
“宗門密令,不惜代價,尋找一切與‘穩定空間節點’或‘古傳送陣’相關的線索與物品……黑沼澤這潭水,看來比想象中還深。陳家,你們到底得了甚麼?又藏在了哪裡?”
他眼中精光閃爍,已然將陳家,列為了需要重點“關照”的物件。那套《煉器心得》,不過是開胃小菜。真正的“主菜”,他相信,很快就能端上來了。
一場心照不宣的試探與博弈,才剛剛開始。而陳凡準備的那株“凝霞花”,能否成為暫時穩住局勢的籌碼,猶未可知。